“砰——”
刘彻手里那只茶碗,连同碗里半盏凉透的茶水,在他掌心里碎成了七八瓣。
瓷片割破了虎口,血珠子混着茶水淌下来,滴在龙袍上,触目惊心。
他浑然不觉。
“好。”
从帝王喉咙里逼出来的这个字,像是用砂石磨出来的,粗粝,带着血腥气。
“好一个江充。”
“好一个刘屈氂。”
“朕的家事——什么时候,轮到这帮东西来替朕做主了?”
刘彻撑着扶手站了起来。
这一刻,他不是一个六十岁的垂暮老人。他是那个十六岁登基、削藩推恩、马踏匈奴、打下万里河山的汉武帝刘彻。
他终于看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太子谋反”。
这是一群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东西,趁他病重疏忽,联手给他的嫡长子挖了一个大坑!
而他刘彻,差一点——差那么一点——就亲手替这帮小人,把自己的血脉送进坑里埋了。
“所以——”
帝王的目光重新落回刘据身上。
这一次,那目光里的杀意不再是对着儿子的。审视还在,但底下藏着的,是一个父亲后知后觉的心惊。
“你就假传了朕的圣旨,杀了江充,又发兵围了丞相府?”
刘据站了起来。
他的腿还在打颤,但脊背挺直了。
“父皇。”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儿臣若是不反抗——此刻您面前就不会站着一个活人。您能收到的,只会是江充递上来的一纸奏报。”
他停了停。
“上面写的大概是——'太子畏罪,已于狱中自缢'。”
这句话说完,连霍去病都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和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
“行啊据儿。”
霍去病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真心实意的感慨,
“没白当那么多年太子,关键时候脑子还是转得过来的。”
他说完这句,立刻把脸转向刘彻,语气一变——
“姨父,事儿您也听明白了。”
少年将军一条腿支着地,歪着身子,那姿态散漫得简直像在自家院子里纳凉。但他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据儿这事,说白了就是被狗逼到墙角了咬了一口。手段是糙了点,但人没错。”
“您要是觉得他有罪——”
霍去病一指自己鼻子。
“那我这个领着他冲了甘泉宫的才是正主。您要砍就连我一块砍了,省事。”
这话搁在朝堂上,叫“以死相谏”。
搁在霍去病嘴里,叫“耍无赖”。
而且是那种专挑长辈软肋戳的、最高级别的耍无赖。
刘彻盯着他。
盯了足足五息。
然后——
“你给朕闭嘴。”
帝王的声音里,怒气只剩三分,无奈倒占了七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片刻后,那只沾着血的手放了下来。他从主位上走下台阶,一步,两步,走到刘据面前。
父子二人对视。
刘据看着自己的父皇。
白发。皱纹。浑浊的眼底。还有那一闪而过的、不属于帝王的、近乎笨拙的歉意。
“起来。”
刘彻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殿里其他人几乎听不见。
“朕被小人蒙了眼。”
他停了一瞬。
“……你受委屈了。”
四个字。
轻飘飘的四个字。
可对刘据来说,这四个字比泰山还重。
他的父皇从来只会说“身为储君当有储君的样子”,只会说“你太仁弱了”,只会说“朕对你很失望”。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你受委屈了。
刘据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嘴唇抖了几下,想说“儿臣不委屈”,想说“都是儿臣的错”——
这是他三十八年的本能反应。
但今天,他没说出口。
他只是低下头,额头抵上了刘彻的臂弯,像个五岁的孩子那样,无声地、拼命地哭了起来。
肩膀一耸一耸的。
整个人都在抖。
刘彻愣了一瞬,随即抬起那只粗糙的、布满老人斑的手,轻轻按在了刘据的后脑勺上。
他没说话。
只是拍了拍。
目光越过伏在自己臂弯中哭泣的儿子,看向了霍去病。
少年将军站在旁边,双手抱胸,偏过头去——像是不忍看这种场面,又像是在用这个姿态给这对父子留一点空间。
刘彻又看向殿门之外的方向。
长秋宫在那头。
他的皇后在那头。
那个为了保住儿子,不惜豁出一切的女人。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得他嗓子发紧。
“去病。”
刘彻开口了。帝王的声音恢复了沉稳。
“此事,朕会给你,给据儿,给皇后一个交代。长安城里那些该见血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霍去病转回头,点了点下巴。
“那是自然。”
刘彻又看他一眼,那目光里的阴霾散了,一种几乎是贪婪的、要把人看够的热切浮上来。
“不过这都是后话。”帝王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
“你小子还没跟朕交代——你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长秋宫。
殿内灯火通明。
卫子夫坐在正殿当中,一动不动。
手里攥着的那方丝帕,已经被绞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她两只眼睛通红,眼眶干涸——不是不想哭,是泪早就流干了。
她盯着殿门。
一盏茶的功夫里,她已经在脑子里把所有最坏的结果想了一百遍。
——据儿会不会已经被拖出去斩了?
——陛下会不会连她一起治罪?
——那个像去病的年轻人,会不会其实是个骗子,已经被当场识破处死了?
每一个念头都像一根烧红的铁签子,往心尖上戳。
“吱呀——”
殿门开了。
卫子夫猛地站起来,站得太急,眼前一黑,差点没栽倒。
她扶着案几边缘稳住身形,死死盯着门口。
然后她看到了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刘彻。帝王面色沉肃,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
跟在半步之后的是刘据。她的儿子,虽然狼狈、眼睛哭得肿成了核桃,但——活着。完完整整地活着。
最后面那个——
少年将军大步流星跨进门槛,铠甲上的血迹还没干透,脸上却挂着一个吊儿郎当的笑。
那张脸,那个笑,一点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