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子夫的膝盖一软。
“姨母!”
霍去病眼疾手快抢上两步,一把托住了她的胳膊肘。
“当心——您这岁数了可别跟我耍帅,闪着腰不好使。”
卫子夫死死抓住他的小臂,手指骨节都攥得惨白。
她看着这张年轻到耀眼的面孔,嘴唇哆嗦了半天,千言万语全卡在嗓子眼里,到最后只剩一个字反反复复地往外蹦——
“你……你……”
然后她僵硬地转向刘彻。
“陛下……”
泪水又涌了上来,彻底模糊了视线。
刘彻大步走上前。
他的动作慢了下来,带着一丝平日里绝不可能有的忐忑。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卫子夫冰凉的、骨节突出的手指。
“子夫。”
这位千古一帝的声音,破天荒地放得很轻。
“是朕,错怪你们了。”
简简单单几个字。
卫子夫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她等这句话,等了不知多少个担惊受怕的日夜。
她靠在刘彻的肩头,哭得浑身发抖,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刘据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父母终于在这绝境中并肩站在一起,三十八岁的汉家太子,鼻子一酸,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霍去病在旁边抱着双臂,看了一会儿这副天家骨肉相认的苦情戏码,浑身不自在地扭了扭脖子。
“行了行了——”
他直接出声,强行打断了这煽情到极点的氛围,
“一家子哭成一团像什么话?外头的烂摊子还没收拾,正事还没办呢。”
说罢,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偏殿走去。
偏殿角落的软榻上,一个裹得像个小毛球似的小奶娃正趴在锦被里。
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可小胖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块被捏得面目全非的枣泥酥,说什么也不肯撒手。
霍去病蹲下身,动作罕见地放轻,把那团小小的、软乎乎的、还散发着奶香味的小东西一把捞了起来。
兕子迷迷瞪瞪地睁开眼,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两下,看清是霍去病后,软软地“哦”了一声,小脑袋一歪,重新埋回他带着血腥气的护颈里,继续打着小呼噜。
霍去病抱着她,步履稳健地走回正殿。
“姨父,姨母,据儿——都把眼睛睁大看好了。”
他把怀里的小奶团子往前轻轻一托,那架势,仿佛手里捧着的是大汉最绝密的虎符传国玉玺。
“这位,就是把我从那头拽回来,救了你们一家老小命的小仙女。”
唰!
三双震惊的眼睛同时死死锁定了兕子。
似乎是被盯得有些发毛,兕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伸出肉嘟嘟的手背揉了揉眼睛。
她睁开眼,露出那双清澈得像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
她看了看满脸褶子、威严极重的刘彻。
又看了看满脸泪痕的卫子夫。
最后瞅了一眼旁边还在抽鼻子的中年大叔刘据。
三张全然陌生的脸。
要是换了寻常两岁小孩,面对这种满屋子刚杀完人的帝王煞气,早就吓得哇哇大哭、尿湿裤子了。
但兕子没有。
她非但没哭,反而歪着小脑袋,盯着离自己最近的刘彻认认真真地看了两秒。
然后,她慢慢把手里那块已经被捏得稀碎的枣泥酥举了起来,往前一递——
“伯伯——吃——”
奶声奶气,含含糊糊。
却又极其认真,带着属于两岁人类幼崽最极致的慷慨。
刘彻彻底愣住了。
他这辈子,大权在握六十载,见过的好东西比天上的繁星还多。
稀世珠宝、汗血宝马、万里河山、绝色美人……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的心境再起波澜。
可眼前这个小小的、粉嫩嫩的、连他一条胳膊长都没有的奶娃娃,举着一块碎成渣的破点心冲他笑的时候——
这位杀伐决断的老皇帝,胸口那个早就冷硬如铁的地方,忽然被狠狠撞了一下。
很重的一下。
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正从干涸的血管里重新流淌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帝王忽然爆发出大笑。
笑声从一开始的沙哑低沉,到后来越来越洪亮,震得长秋宫顶上的瓦片都跟着嗡嗡作响。
“好!好!好一个玉雪团子!好一个九天降下的仙童!”
刘彻迫不及待地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从霍去病手里接过兕子——那动作,生涩、僵硬、又轻柔得离谱,活像捧着一尊吹弹可破的薄胎琉璃佛,生怕自己粗糙的老手刮破了她的小脸蛋。
兕子被他抱到面前,小鼻子抽了抽,似乎觉得这个伯伯胡子太长。
她二话不说,直接伸出那只还沾着枣泥屑的小胖手,一把揪住了刘彻的龙须。
“毛毛——”
她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使劲往下一扯。
“哎哟——”
堂堂大汉天子,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奶娃硬生生拔下两根胡须,疼得龇了一下牙。
可他非但没怒,反而笑得连眼角的褶子都要开出花来了。
“来人!”
刘彻猛地直起身,一声暴喝,中气十足,仿佛一瞬间年轻了十岁。
殿外候着的黄门宦官和带刀羽林卫吓得齐刷刷跪了一地。
“传朕的旨意!封此仙童为我大汉护国公主!赐食邑万户!明日起,即刻动土建公主府,规制一律比照太子东宫,违令者斩!”
食邑万户?
规制比照太子?!
这特么是疯了吧!大汉开国一百多年,连当年平定天下的列侯都没几个能享万户侯的,更别提给一个女娃建堪比东宫的府邸!
刘据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劝谏,
“父皇,这封赏是不是太……”
但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刘彻那副恨不得把未央宫拆了给小娃娃当积木玩的痴汉表情。刘据识趣地闭上了嘴,默默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算了,我自己都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我还管这个?父皇开心就好。
卫子夫站在一旁,用手帕捂着嘴,终于破涕为笑。这是今晚长秋宫里,头一次有了真正活人的温度。
可就在这满殿喜气正浓,仿佛一切都要走向大团圆结局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