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手里的刀,顿住了。
不是“慢慢放下”的那种顿。
是整条手臂的肌肉同时锁死,像被人从背后一把掐住了后颈。
大将军这辈子带兵无数,见过的突发状况比沙场上的流矢还多。哪怕匈奴铁骑从天而降,他也能在一息之间完成判断。
但此刻,他判断不了。
因为趴在地上的这个人——
一身他从没见过的制式玄甲,每一片甲叶上都糊满了干涸发黑的血痂。
面孔年轻,轮廓分明,下颌线锋利得像一把还没入鞘的刀。
可那双眼睛……
卫青握刀的手指,一根接一根地松开了。
那双眼睛,跟他从小看到大的那个混世魔王,一模一样。
“去……去病?!”
大将军的声音劈了。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把横在身前的刀已经偏了半寸——刀尖不再指着来人,而是下意识地避开了要害。
身体比脑子先认出了人。
“你不是被那仙童带走了?这身血——”
卫青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蹲下身,一把扣住霍去病的肩甲往上提。
入手的触感不对——这甲胄的重量、材质、甲片的连接方式,全都不是大汉现役的制式装备。
卫青的瞳孔缩了一下。
但更让他心惊的是甲胄下面渗出来的血。不全是别人的。
“这身甲哪来的?谁伤了你!”
霍去病没回答。
他撑着卫青的小臂,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
不是伤太重的那种慢,而是——灵魂还卡在另一个时空里,身体先到了,人还没完全回来。
他抬起头。
先看卫青。
正值壮年的大将军,肩宽背厚,眼神沉稳如磐石。没有白发,没有病容,腰间的刀握得虎虎生风。
再看刘彻。
案几后面站着的青年天子,三十出头的年纪,周身的气势像一团烧到最旺的烈火。那双眼睛里全是锐气和野心,干净得没有一丝浑浊。
霍去病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活的。
都是活的。
舅舅没有缠绵病榻油尽灯枯。
姨父没有变成那个坐在甘泉宫里、被一群跳梁小丑耍得团团转的白发老头。
这个认知砸进脑子的瞬间,霍去病眼眶里猛地涌上一股热意——但他硬生生逼了回去。
他动了。
卫青还没反应过来,这小子已经越过他,直奔御案。
大将军下意识伸手去拦:“去病!”
没拦住。
霍去病一把抄起案上那壶上等御酒,拔了塞子,仰头就灌。
酒液太急,呛了一半出来,顺着下巴淌进铠甲的缝隙里,和没干透的血混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
“放肆!”
这声低喝不是刘彻发出的——是卫青。
大将军三步跨到霍去病身侧,一把按住他拿酒壶的手腕,力道极重。
“陛下面前,成何体统!”
卫青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叔侄两人能听见。但那语气里不光是训斥,还有肉眼可见的急——
他太了解这个外甥了。
霍去病从小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账,但他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失态。
能让冠军侯当着天子的面灌闷酒的事,得多大?
霍去病把酒壶往案上一墩。
“舅舅,你跟我提体统?”
他转过脸,看着卫青。
那张年轻的脸上,挂着一个笑。
但那笑容像是刀子在肉里拧了一圈之后,硬挤出来的——难看极了。
“我要是再讲你那套规矩体统——”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断裂。
“等我跟舅舅一没,谁来替姨父挡那些豺狼?我们卫霍两家满门上下——被那帮畜生啃得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这句话砸下来,整座大殿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卫青按着霍去病手腕的五指,一根一根僵住了。
他没松手,但瞳孔猛地收紧——这是上过战场的人才有的应激,不是恐惧,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把所有可能的威胁过了一遍。
然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不像是疯话。
青年刘彻缓缓从案几后走了出来。
他没发火。
巅峰时期的汉武帝,不靠拍桌子吓人。他只是站在那儿,两只手背在身后,微微仰着下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从上到下把霍去病扫了一遍。
“说完了?”
两个字,不轻不重,稳得像山。
“去病。”
刘彻慢慢走近,每一步都带着能让满朝文武腿软的压迫感,
“你被仙童带走,朕上上下下替你翻了半座宫。如今你总算回来了,满身是血,开口就是疯话——朕姑且当你还没回过神,脑子烧糊涂了。”
他在霍去病面前站定,跟外甥平视。
“把话收回去。朕可以当没听到。”
这是给台阶。
也是最后通牒。
换任何一个人,膝盖早就软了。
但霍去病偏偏是这世上最不会顺台阶下的人。
“姨父。”
他直直地对上刘彻的目光,没躲,没避,甚至往前逼了半步。
“我刚从三十年后回来。”
刘彻眉头一皱。
卫青的呼吸停了一拍。
霍去病不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把佩剑——“锵”的一声,扎进御案前的地板里,剑身嗡嗡直颤。
“三十年后的长安,我亲眼看到的。”
他撑着剑柄,身体前倾,一字一字往外砸:
“一个白了头发的老皇帝,被一群不入流的货色牵着鼻子走。”
“您的太子刘据,三十八岁,被逼得只能拿刀砍自己人。”
“几万大汉正规军围着长安城,不是打匈奴——是追杀您的亲儿子。”
刘彻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被骂急了的那种变,是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撬动了。但帝王的本能让他死死压着。
“荒唐。”刘彻一字一顿地说,“朕的太子,谁敢动?”
“一个叫江充的狗东西就敢!”
霍去病一拳砸在御案上,砚台翻了,朱砂汁淌了一桌,像血。
“弄几个破木头人偶,就敢把东宫翻个底朝天!逼据儿发兵造反!”
“连姨母——”
霍去病的声音忽然卡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生生把那口气咽下去。
“连您的皇后,都被逼到了要悬梁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