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看着刘彻,那双通红的眼底不是怒——是一种被现实生生碾碎之后,拼命想抓住点什么的绝望。
“姨父,您是我们的天,您知不知道?”
霍去病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字字清晰。
“卫霍两家、太子、姨母——所有人的命,全系在您一人身上。您是靠山,您在,没人敢动。”
“可您——”
他咬着后槽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您放了一群豺狗进门!”
“够了。”
刘彻的声音沉下去,沉到了底。
青年帝王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到无法辨认的情绪——有怒,有疑,有被冒犯的傲慢,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动摇。
“你说朕的皇后会悬梁。你说朕的太子会造反。”
他一步步逼近霍去病,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只剩一拳。
“那朕问你——凭什么?”
“凭什么朕会变成你嘴里那个样子?朕一手打下来的天下,朕一手提拔起来的将帅文臣——凭什么会让几个佞臣翻了天?”
这不是狡辩。
这是一个正处在巅峰期的帝王,真心实意的困惑和不服。
三十岁出头的刘彻,正是一生中最强盛的时候。他拳头里攥着整个天下最锋利的刀,身边站着这个时代最能打的将军。
他凭什么信?
霍去病看着他,看着这张年轻的、锐利的、还没有被岁月和猜忌磨钝的脸。
鼻根酸得厉害。
“因为三十年后——”
他转过头,看向始终沉默的卫青。
大将军从刚才开始就没再说一个字。他站在原地,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自己的腰带,攥得指节泛白,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但他的脸上,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这是卫青消化重大信息的方式——不喊不叫不崩溃,全在心里过。
霍去病走到他面前。
伸出手,攥住了舅舅的肩膀。
力道很重。重到卫青的肩甲都被他捏得发出了金属摩擦的声响。
“舅舅。”
霍去病的声音又哑了一层。
“三十年后的满朝文武里头,没有你。”
卫青的眼皮跳了一下。
“也没有我。”
大殿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见铜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霍去病吸了一口气。
“我没活过二十四。”
话音未落——
“砰!”
那声巨响来得毫无征兆。
是刘彻。
青年帝王一脚踢翻了身旁的案几。
铜爵、竹简、朱砂砚台哗啦啦砸了一地,碎瓷满殿。
但刘彻没有看那些东西。
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猛地转过身,两步冲到霍去病面前。
那张帝王的脸上,没有了刚才审视的从容,没有了质疑的冷静。
全是——恐惧。
“你说什么?!”
刘彻一把攥住霍去病的肩甲,力道大得连指节都在发白。
“再说一遍!”
“二十四岁——”霍去病被他攥着,没有躲,“元狩六年。”
刘彻的瞳孔猛地一缩。
元狩六年?
现在还是元狩元年。
但只差几年。
“怎么死的?!”
帝王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迫——那不是在审问,那是一个长辈在听到自己最得意的后辈将死时,本能的、撕心裂肺的追问。
“是匈奴?是暗杀?是中了毒?还是——”
“病。”
霍去病只说了一个字。
轻飘飘的一个字,却像一把钝刀,生生剜在刘彻心口上。
“三十年后那个老了的您,跟我说的。”
霍去病的声音平了下来,平得反而让人更难受,
“元狩六年秋,去病病故。死因不明。朝野震动,但没人查得出原因。”
“姨父,那时候我还不到二十四岁。”
刘彻的手在发抖。
不是气的。
是怕的。
他猛地松开霍去病,退了一步,眼神疯狂地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像是要从他身上找出任何一丝病态的痕迹。
“你现在——身体怎么样?!”
这句话从大汉天子嘴里问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劈裂的。
不像皇帝在问臣子的身体状况。
像一个父亲,在深夜被告知孩子得了绝症时,慌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霍去病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笑得极其苦涩。
“姨父,您先别急着问我——”
“朕怎么能不急!”
刘彻一声暴喝,眼眶已经彻底红透了。
他转过头,对着殿门外的方向声嘶力竭地怒吼——
“来人!传太医令!把太医署所有人给朕叫过来!全部!一个不许少!”
殿外的黄门宦官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刘彻喘着粗气,回过头来,那双眼睛又死死锁住了卫青。
“卫青。”
大将军应声:“臣在。”
“你——”刘彻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去病说三十年后也没有你。你是什么时候——”
他说不下去了。
卫青沉默了一瞬,转头看向霍去病。
霍去病看着自己的舅舅。
壮年的卫青,肩宽体阔,一身的气力浑厚沉稳,哪里有半点将死之人的样子?
但三十年后的甘泉宫里,那个白发苍苍的刘彻亲口跟他说——卫青在他走后第十一年,同样是病,同样找不出原因。
“舅舅走在我后面。”霍去病的声音放得很轻,“十一年。”
十一年。
十一年里,大将军卫青独自撑着整个大汉的脊梁,扛着失去最锋利的剑之后所有的重压,扛着那些蠢蠢欲动的匈奴余孽,扛着朝堂上越来越多的明枪暗箭——
然后也倒了。
这个认知像一记闷锤,砸得刘彻胸口发闷。
“十一年……”帝王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去。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十一年后卫青走了,再然后呢?
没有冠军侯,没有大将军——他的大汉铁骑,靠谁去扫平大漠?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三十年后的自己,不就是一个被拔了爪牙的老虎?
怪不得那些佞臣敢骑到他刘彻头上!
怪不得太子会被逼到造反!
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