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简直比吞了一只活苍蝇还要难看百倍。
同样是外戚。
卫子夫的弟弟是卫青。这小子带着大汉铁骑出塞,直接把匈奴单于按在漠北的草泥里疯狂摩擦。
李夫人的哥哥是李广利。这家伙领着十万精锐大军,浩浩荡荡出去,然后给匈奴人送了波惊天地泣鬼神的人头?
这能比吗?
货比货得扔,人比人该死啊!
“外戚……”
刘彻咬着后槽牙,两边腮帮子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直抽抽。
他堂堂大汉天子,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识人善用。
“朕竟然糊涂到了这种地步?让这种满肚子稻草的饭桶,去败光我大汉儿郎的命,去掏空朕的家底?!”
“打仗那是靠着刀子一寸一寸拼出来的血路!不是靠着后宫床上那点枕头风吹出来的!”
霍去病站在一旁,毫不留情地继续补刀。
“谁都能是舅舅?”
“连年征战,老将凋零。咱们大汉的国库都打得能跑马了,百姓穷得连裤子都快穿不上。”
“要不是大汉前些年攒的底子实在够厚,差点就被这帮庸才把江山给折腾散架了!”
这就是赤裸裸的冰冷真相。
有卫青和霍去病在,大汉的军旗就是镇压四海的不败神话。
没有了卫霍,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废物,就只能拿无数大汉将士的人命去填自己挖的坑。
刘彻慢慢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回御案前。
他双手死死撑着冰凉的桌面,因为用力过度,十根指关节都泛起了不正常的青白。
这位千古一帝脸上的表情,已经没了刚才那股子狂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看一眼就头皮发麻、骨头缝里冒凉气的阴沉。
但这股恐怖的杀意,绝对不是冲着面前的霍去病去的。
他是冲着那见鬼的、该死的命运。
是冲着那个高高在上,妄图早早夺走他大汉绝世双璧的老天爷!
“好。”
刘彻深吸了一口气,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这两个字。
“真是好得很。”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死死盯着眼前的霍去病和卫青。
那眼神里的霸道和占有欲,简直要化作两条实质的精钢锁链,恨不得把这舅甥俩当场捆在未央宫的盘龙柱上。
“朕听明白了。全听明白了。”
帝王的声音平稳得吓人,但底下压抑着的疯狂,足以让整个长安城翻天覆地。
“去病。仲卿。”
刘彻一字一顿。他平日里极少用这种语气,把这舅甥俩的名字连在一起叫唤。但今天,他彻底破例了。
“从今天,从此时此刻起!”
刘彻的手指重重叩击着桌面,震得砚台都在跳。
“你们二人的命,就不再是你们自己的了!那是大汉的!是天下苍生的!更是朕的!”
他越说火气越大,直接从案几后大步绕了下来。
“朕不管你们以前在军营里,是怎么作践、怎么折腾这副身子骨的!”
“从今往后,给朕把那些不要命的臭毛病,从头到脚全改了!”
刘彻走到两人面前,像头暴怒的护食老龙。
“不许点灯熬夜看兵书!不许带了伤还给朕咬着牙死扛!军营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提神酒、虎狼药,统统给朕砸了!”
“谁敢私下里再给你们弄这些破玩意儿,朕直接诛他全族!”
霍去病都被这劈头盖脸的架势骂懵了。
他刚想张嘴说话,刘彻的手指已经毫不客气地直接戳在了他胸口的玄甲上,戳得铁片当当响。
“太医署的老家伙们,朕会安排他们分批倒班!十二个时辰,连睡觉都不许眨眼,死死盯着你们!”
“让你们吃几碗饭就吃几碗!让你们喝汤药就捏着鼻子喝!让你们泡药浴,就给朕老老实实在桶里待足时辰!”
刘彻眯起那双极具压迫感的眼睛,语气蛮横到了极点。
“谁敢不听话——”
“朕就亲自派期门军过去!把你们绑在骠骑将军府和卫青府上,拿最粗的麻绳死死捆在榻上养肉!”
霍去病眼皮一阵狂跳。
他长这么大,从来都是在死人堆里杀个七进七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憋屈?
“不是……姨父!”
少年战神赶紧往后躲了半步,扯着嗓子抗议。
“这算怎么回事啊?我还要带兵打仗啊!”
“打个屁的仗!”
刘彻毫不留情地破口大骂,口水星子都快喷到霍去病脸上了。
“匈奴人长腿自己跑了是不是?大漠难道还长翅膀飞了不成?”
刘彻双手叉腰,气势简直能把房顶掀翻。
“等你把这身子骨,给朕养得跟草原上的蛮牛一样结实了,再出去给朕可劲儿打!”
“晚打两年怎么了?这几年的代价,我大汉耗得起!朕的国库也供得起!”
“但你们两个人的命,朕就算把全天下翻过来,也赔不起!”
这话说得蛮不讲理,却又带着最深沉的血肉亲情。
“可是我手底下的兵……”
霍去病还不死心,企图挣扎一下。
“没有可是!”
汉武帝直接一言堂,根本不给这位冠军侯半点反驳的余地。这江山都是老子的,老子让你养生你就得养!
霍去病无奈极了。
他只好转过头,可怜巴巴地看向自家舅舅,指望大将军能站出来说两句公道话。
结果他不看还好,一看差点气乐了。
向来端庄持重、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将军卫青,此刻正老神在在地站着。
眼观鼻,鼻观心,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只要稍微仔细看,就能发现,大将军那紧绷的嘴角——此刻却根本压不住地,往上扬起了一个极其愉悦的弧度。
卫青很浅地笑了一下。那是长辈看着晚辈挨训时,最纯粹的幸灾乐祸与欣慰。
霍去病见状,没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但与此同时,他忽然觉得鼻梁深处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涩。
不管怎么吵闹,至少,大家都还活着。
他知道,这把豪赌,他赢麻了。
“行吧行吧。”
少年战神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干脆毫无形象地一屁股跌坐在旁边的席垫上。
他脸上又露出了那个让长安城无数少女春心荡漾的、桀骜不驯的张扬笑容。
“全听姨父安排。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大不了,我在军营里带着将士们多跑圈,多练两年纯体能。等我重返大漠那天,我不拿刀,我直接手撕了匈奴单于!”
看着这混账小子终于妥协,又恢复了往日的鲜活人气。
刘彻胸口那团足足堵了半个晚上的浊气,总算是顺着喉咙,长长地吐了出去。
危机解除,老皇帝的心思立刻就活络了起来。
他慢条斯理地走回桌后,重新端起那个缺了个口子的茶碗,轻轻吹了吹上面浮着的碎茶末。
“另外嘛……”
帝王的话音忽然在半空中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
语气里,破天荒地带上了一抹精打细算、老谋深算的好奇。
“那个带你穿梭阴阳……不对,穿梭时空的那个小丫头。”
刘彻砸吧了一下嘴,“叫什么名字来着?”
“仙童。人家叫兕子。”霍去病警惕地直起身子,防贼一样盯着他。
“对,就是那个长得跟刚出笼的肉包子似的、软乎乎的小仙女。”
刘彻完全没理会外甥的白眼,反倒饶有兴致地摸了摸自己引以为傲的胡须。
“朕问你,她……下次大概什么时候,能再降临咱们大汉啊?”
霍去病嘴角疯狂抽搐。
“姨父,你闲着没事打听这个干嘛?你又想求长生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您不会又想重蹈覆辙?这次连个刚满两岁的奶娃娃都不放过?”
“放肆!你这叫什么混账话!”
刘彻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一本正经地把眼睛瞪得溜圆。
“朕那是贪图人家小姑娘吗?朕那叫礼贤下士!叫结交九天神明!这叫合理利用资源,不是痴心妄想!”
刘彻振振有词,理直气壮得让人无法反驳。
“两岁怎么了?两岁那也是能单手把你这战神捞回来、能救朕全家性命的真神仙!”
大汉天子大手一挥,直接下了死命令。
“朕不管那么多!下次这小丫头要是再出现,你必须第一时间,连哄带骗地把她给朕带进宫来!”
“传朕的旨意给少府,让他们赶紧在未央宫旁边圈块地!朕得提前给她建一座比金屋还要大、还要软乎的宫殿备着!”
“里面全铺上最顶级的西域羊绒毯,连个木头尖刺都不许有!朕倒要看看,朕这天可汗的排面,还留不住一个两岁的小神仙?”
看着自家这位老神在在、正满脑子盘算着怎么“合法拐卖”仙童的大汉天子。
霍去病彻底无语了,只能翻着白眼望向大殿的横梁。
但在这鸡飞狗跳、看似不靠谱的吵闹瞬间。
少年将军那颗在刀尖上滚了无数圈的心,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踏实实的安稳。
这大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