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工部衙门。
工部尚书段纶,正对着一堆图纸愁眉不展。
他是技术官僚出身,最懂工程的难处。
让他造十万张曲辕犁?行啊,给他三年时间,再给他一座金山,或许能行。
“尚书大人,房相到了!”
一名小吏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段纶心中一凛,赶紧起身相迎。
他知道,这位宰相大人是来“逼债”的,那张哭穷的腹稿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百遍。
“下官参见房相。”
段纶躬身行礼,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房相,非是下官推诿。只是这十万张曲辕犁,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这铁料要钱,木材要钱,工匠的薪俸更是大头,工部账上那点钱,连给工匠们发这个月的口粮都紧张……”
他开始了自己的表演,这是他作为工部尚书,十几年下来练就的最强保命技能。
然而,今天的对手,画风有点不对劲。
房玄龄没有跟他讨价还价,甚至没有听他诉苦。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段纶,直到段纶自己都觉得心虚说不下去了,才淡淡地开口。
“段尚书,说完了?”
“啊?说、说完了……”
段纶心里直打鼓,房相今天这气场,怎么跟陛下似的。
房玄龄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是对身后挥了挥手。
“哐当!”
一声巨响,工部那常年失修的大门,被两名如狼似虎的禁军卫士粗暴地踹开。
紧接着,一队又一队的禁军,抬着一口口沉重的木箱,鱼贯而入,重重地砸在了工部衙门的大堂中央。
“哐当!”
“哐当!”
“哐当!”
一箱,两箱,十箱,二十箱……
整个工部大堂的地面,都在这蛮不讲理的撞击声中微微颤抖。
段纶和工部所有的官吏,全都看傻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一群见了鬼的鹌鹑。
“房相,您这是……?”
段纶颤声问道,他以为房玄龄是查到了他贪墨的证据,直接带兵来抄家了。
房玄龄没有回答,只是走上前,亲自打开了第一口箱子。
箱盖掀开。
没有账本,没有文书。
满满一箱,黄澄澄、光灿灿、差点闪瞎所有人眼睛的——
金饼!
马蹄金、麟趾金、饼金……各种只存在于史书记载中的大汉遗宝,此刻像一堆不值钱的石头,被野蛮地堆在箱子里,散发着罪恶而迷人的光芒。
“段尚书,”
房玄龄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本相听说,工部缺铁?”
他指着那箱金子,语气里不带一丝感情。
“这一箱,够不够你买下全大唐所有铁匠铺的存货?”
段纶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已经说不出话来。
房玄龄又打开了第二口箱子。
这一次,是满满一箱五光十色的宝石,红的如鸽血,蓝的如深海,在衙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芒,刺得人眼睛生疼。
“本相又听说,工部缺上好的硬木?”
房玄龄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拿着这些石头,去跟那些西域胡商换,换最好的。陛下……咳,本相只要最好的。”
段纶双腿一软,要不是旁边的小吏扶着,已经当场给这箱宝石跪下了。
房玄龄走到了第三口箱子前,没有再用手,而是一脚踹开。
“哗啦——”
这一次,不是金银,也不是珠宝。
而是白花花的、刚刚铸造出来、还带着墨香的开元通宝,堆积如山的铜钱,直接从箱子里决堤般涌了出来,铺满了地面。
“至于工匠的薪俸,本相也替你想好了。”
房玄龄踩在钱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彻底石化、世界观崩塌的段纶。
“从今日起,所有参与曲辕犁制造的工匠,薪俸翻三倍!
包三餐,管住宿!
谁家有困难,工部先垫钱!
若是有人敢贪墨一文,本相亲自把他挂在承天门上风干!”
“现在,”
房玄龄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惊雷在段纶耳边炸响,
“段尚书,你再告诉本相,这十万张曲辕犁,造,还是不造?!”
“造!造!必须造!”
段纶猛地回过神来,他像是一头被注入了神力的公牛,双眼赤红,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房相放心!别说十万张!就是二十万张!下官就算把命搭进去,也给您造出来!!”
这一刻,什么困难,什么阻力,什么行业规矩,全都被这几箱不讲道理的财富,碾得粉碎!
……
与此同时,皇宫的另一个角落。
魏征背着手,面无表情地走在太医院外的长廊上,假装在欣赏一盆快要枯死的兰花。
一名背着药箱的老太医恰好从里面走了出来。
“咳。”
魏征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存在感极强。
老太医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魏征,赶紧躬身行礼:“下官参见魏公。”
“嗯。”
魏征从鼻子里应了一声,眼皮都没抬一下,用一种极其随意的、仿佛在谈论天气般的口吻问道,
“本官……近日偶听乡野传闻,说那鲤鱼熬汤,于体弱之幼童颇有裨益,尤其是……咳,女童。此等说法,可有医理依据?”
老太医愣了一下,心想您这铁面无私的谏议大夫,怎么关心起食补偏方了?
但他不敢怠慢,连忙恭敬答,
“回魏公,鲤鱼性平味甘,富含膏脂,确实有健脾开胃、滋养补虚之奇效。
对于气血不足、身形瘦弱的孩童而言,常食之,确能强健筋骨,补益元气,是不可多得的食补佳品。”
魏征默默地听着,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微微竖起的耳朵却出卖了他。
等老太医说完,他才缓缓点了点头,随即又立刻板起脸,用训斥的语气喝道,
“一派胡言!子身为医者,当以《神农本草经》为本,严谨治学,岂可轻信乡野传言,误人子弟!”
说完,他也不等老太医反应,便一甩袖子,迈着他那标志性的方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老太医在风中凌乱:您到底是信还是不信啊?
走出很远之后,魏征的脚步才慢了下来。
他抚了抚怀中那份滚烫的“研物资金”监督章程,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那个抱着大鱼、奶声奶气喊他“魏伯伯”的小小身影。
“唉……”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风中。
老夫这身骨头,看来是注定要为李家,卖一辈子命了。
罢了罢了,回家让夫人把那条鱼炖了,看看味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