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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之后。
长安城郊，皇家上林苑。
这里曾是前朝帝王的狩猎游乐之所，如今大半被开辟成了皇家农庄，专门用来试种各种新作物和农具。
今日，农庄之外，车马如龙。
半个朝堂的文武，以及关中各大世家的代表，几乎全都聚集于此。
气氛却显得有些诡异。
官员们交头接耳，目光频频投向田垄的方向，脸上写满了怀疑与好奇。
而那些高冠博带、神情倨傲的世家子弟们，则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
“简直是荒唐！以一个两岁女娃的名义，耗费巨资造什么神犁？
我看，是陛下想从国库之外另立私帐，找了个由头罢了。”
说话的是清河崔氏的一名旁支子弟，名叫崔浩，年纪轻轻，眉眼间却满是世家特有的优越感。
“嘘……慎言！”
旁边有人劝他，
“此事是房相总领，魏公监督，谁敢乱来？”
“呵，”
崔浩冷笑一声，
“房玄龄是陛下的心腹，长孙无忌是陛下的内兄，至于魏征……
一个只知道犯颜直谏的犟骨头，懂什么工程款项？
怕不是被陛下三言两语就给绕进去了。
等着吧，今日这神犁若真有奇效便罢，若是平平无奇，我看陛下如何收场！
那个所谓的‘研物资金’，到底藏着什么猫腻，也该拿出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周围不少人的耳朵里。
许多人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这一个月，整个长安城都因为那道离奇的圣旨而议论纷纷。
一个奶娃娃，散尽私财，为天下造犁？
这故事说给三岁小儿听，小儿都得问一句“为什么”。
不远处，一座临时搭建的明黄大帐下，李世民正端坐其中。
他怀里，兕子正抱着一块新出炉的桂花糖糕，小口小口地啃着，两只小脚丫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对周围的纷纷扰扰毫不在意。
对她来说，今天就是阿耶带她出来玩，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
李世民的目光越过那些各怀心思的臣子和世家，落在那片已经翻整好的土地上，眼神平静，却又深不见底。
“陛下，时辰到了。”
房玄龄走上前，低声道。
李世民点了点头。
“开始吧。”
随着一声令下，两组人马同时走进了试验田。
左边，是两名关中最健壮的农夫，合力扶着一架笨重的、大唐最常见的直辕犁，一头老黄牛在前面吃力地拉着。
“嘿……驾！”
农夫嘶吼着，将全身的力气都压在犁架上。
老牛脖颈上的肌肉绷成一块块的石头，四蹄深陷，艰难地往前挪动。
犁铧入土，却不深，翻起的泥土松散而凌乱。
不过一小会儿，两个壮汉便已是满头大汗，气喘如牛。
围观的众人见怪不怪，千百年来，耕作本就是如此辛苦。
而就在这时，右边的农人动了。
只有一个农人，看起来年纪还不小。也只有一头牛，看起来甚至比左边那头还要瘦弱一些。
他扶着的，正是一架崭新的曲辕犁。
那犁的犁辕弯曲如弓，犁壁光滑流畅，整体看上去比直辕犁小巧了许多，甚至显得有些单薄。
“就这？也敢称神犁？”
崔浩嘴角的讥讽更浓了。
然而下一秒，他脸上的表情，就彻底僵住了。
只见那老农轻轻一抖缰绳，口中发出一声轻快的吆喝。
那头牛，几乎没怎么用力，便轻松地迈开了步子。
曲辕犁的犁铧，如一柄滚烫的餐刀切入牛油，悄无声息地就没入了坚实的土地。
没有直辕犁那种“硬碰硬”的蛮力感，它仿佛是顺着土地的脉络，轻巧地一滑。
“哗——”
一道深邃而平整的沟壑，瞬间被翻了出来。
深褐色的湿润新土，像是黑色的浪花，被整齐地推向一侧。
快！
太快了！
如果说左边的直辕犁像一个步履蹒跚、浑身都在呻吟的老头，那右边的曲辕犁，就是一名身手矫健的少年，在田野间肆意奔跑！
一人，一牛，动作流畅得像是在跳舞。
所过之处，土地被轻松驯服。
短短一刻钟，右边曲辕犁翻耕的土地面积，已经是左边两个壮汉合力的三倍有余！
而且，耕得更深，翻得更匀！
“天……天哪！”
一名来自户部的官员，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他那颗打算盘比谁都快的脑袋此刻几近宕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恐怖的效率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同样的农人，同样的耕牛，开春抢种的时间，能缩短一半以上！
这意味着，以往只能种一季的贫瘠土地，或许能抢种两季！
这意味着，大唐的粮食产量，将以一个他根本不敢想象的速度，疯狂暴涨！
“这……这真是神犁……”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农，颤抖着嘴唇，喃喃自语，
他话音刚落，“扑通”一声，竟直接朝着那片田地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像是一个信号。
周围所有被请来观摩的农夫们，全都反应了过来。他们看着那在田间轻松行走的曲辕犁，看着那翻涌的黑色沃土，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们是天底下最懂土地，也最懂耕作之苦的人。
他们知道，这架小小的犁，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他们的膝盖，或许不用再像祖辈一样，在五十岁时就因劳损而无法站立。
那意味着，他们的孩子，或许真的能像圣旨里说的那样——家有余粮，岁有余欢！
“扑通！”
“扑通！扑通！”
成百上千的农夫，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他们没有对着龙椅上的皇帝，而是朝着那架还在耕作的“神犁”，朝着那面写着“晋阳公主”的旗帜，重重地磕下头去！
“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谢公主殿下赐下神犁！我等农人，永世不忘公主殿下大恩！”
“小公主活菩萨啊！”
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与感念声，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却又磅礴到足以撼动天地的洪流，冲天而起！
那些之前还满脸怀疑的官员，此刻全都面色涨红，激动得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