兕子压根就没有注意到周遭那陡然凝滞的气氛。
她正揉着自己摔得有点疼的小屁股,小嘴还不满地嘟囔着:“哎呀,阿耶给的礼物太重啦……”
那软糯的抱怨声,像一滴滚油落入了冰水,让殿内诡异的寂静更添了几分荒诞。
朱雄英连忙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起来,还贴心地帮她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而朱高炽,这位向来以细心和稳重著称的太子殿下,则是下意识地弯下他那肥硕的身躯,捡起了那张飘落在地的纸。
他本以为那只是一张普通的、用来包裹书卷的包装纸,或许还画着些小孩子喜欢的涂鸦。
可当他展开那张纸,指尖触碰到那坚韧而古朴的质感时,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这不是大明宫里惯用的宣纸或高丽纸。
当他的视线,彻底落在纸张的内容上时,他那张总是挂着和善笑容的胖脸,瞬间就变了颜色。
纸上所绘,竟是一幅他从未见过的、详尽的舆明图。
不,不只是舆图,这更像是一幅军用的海防图!
图上,用精密的笔法,精准地标注着大明从辽东到交趾的每一个沿海卫所,每一处深水良港。
甚至连那变幻莫测的潮汐规律、凶险的近海洋流,都用细密的朱笔与墨线标注得清清楚楚。
如此机密,如此详尽,简直骇人听闻!
而在这片用淡蓝色颜料晕染开的广阔大洋深处,一个被用刺目的朱砂笔狠狠圈起来的狭长岛屿,犹如一道滴着血的伤疤,烙印在他的眼底。
岛屿的旁边,是两行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却依旧能辨认出其含义的、杀气腾腾的字体写下的批注。
那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每一个笔画都仿佛是用刀锋刻上去的,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血腥与霸道。
“此岛名为倭奴,其民茹毛饮血,狼子野心,于数百年后,屡犯中华,行禽兽之举,造滔天杀孽,屠戮我华夏子孙数千万!”
轰!
朱高炽的脑子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火药弹,炸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屠戮……数千万?!
他那肥胖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呼吸变得又粗又重。
他继续往下看。
“凡我炎黄后辈,见此图者,务必在其未成气候之前,将其彻底从版图上抹去!亡其国,灭其种,绝其嗣!此仇,生生世世,永不相忘!”
落款,是三个龙飞凤舞,霸道到骨子里的大字。
——李世民!
“岂有此理!”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从朱高炽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简直是岂有此理啊!”
他那平日里总是挂着和善笑容的胖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涨成了猪肝色,连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手臂上的肥肉都在哆嗦,仿佛那纸上写的不是字,而是什么能点燃人灵魂的引信。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龙椅之上,刚刚才坐下的朱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失态搞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着自己这个一向稳重、甚至有些过于稳重的太子,如今却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脚,心中生出一丝不悦。
“什么东西,把你惊成这个样子?”
朱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那声音像是带着重量,将殿内狂躁的空气都压实了几分。
“父皇!”
朱高炽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御案前。
他因为跑得太急,肥胖的身躯带起一阵风,让案几上的烛火都跟着晃动了一下。
他将手里的纸张高高举起,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哭腔,
“您快看!这……这简直是我华夏千古未有之奇耻大辱啊!”
朱棣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一把将那张纸从朱高炽手里抽了过来。
他的动作很稳,没有丝毫的波澜,仿佛只是在接过一份普通的奏折。
可当他的视线,落在那张由大唐晋阳公主无意间带来的海图上时,殿内本就沉凝的空气,仿佛又被抽走了几分。
周围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好几度。
“此岛名为倭奴,其民茹毛饮血,狼子野心……”
朱棣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冷硬如铁的模样。
但站在他身旁的朱高炽,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宛如实质的寒气,正从父皇的身上,一波一波地扩散开来。
那感觉,比他在北平寒冬腊月里,赤身站在城头吹冷风还要刺骨。
“……屡犯中华,行禽兽之举,造滔天杀孽,屠戮我华夏子孙数千万!”
当读到最后一句时,朱棣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手中的那张纸,被他捏得“咯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被这股巨大的力道捏成碎片。
数千万!
这是什么概念?
他朱棣自燕京起兵,发动靖难之役,从北平一路打到南京,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他踏着尸山血海登上了这至尊之位,所有战役加在一起,阵亡的将士与被波及的平民,也远远达不到这个恐怖到令人发指的数字!
而一个他甚至从未放在眼里过的、地图上针尖大小的撮尔小国,在数百年后,竟敢对华夏子孙,犯下如此滔天血债?!
“狼子野心……好一个狼子野心!”
朱棣的牙关咬得死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一股纯粹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杀气,从他的身上猛地爆发出来。
这股杀气是如此的浓烈,以至于跪在殿外的那些侍卫内官,虽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却齐齐感到一股发自骨髓的寒意,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
大殿之内,兕子也被这股突然变得好吓人的气息给弄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朱雄英身后躲了躲。
“妹妹别怕。”朱雄英小小的身子往前一站,鼓起勇气挡在了兕子面前。
他的小脸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