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此刻的愤怒,已经达到了一个顶点。
但作为一名雄才大略的君主,他并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已经筹备了数年之久的北伐大计。
为了彻底解决盘踞在草原上的蒙元残余势力,永绝大明的北境之患,他已经倾注了太多的心血。
国库的钱粮,数十万将士的调动,所有的战略计划都已经箭在弦上,只待一声令下。
这个倭奴岛……
虽然可恨,虽然该死……但似乎,可以先放一放。
毕竟,那是数百年后的事情。
等他解决了北边的麻烦,回过头来,再集结大明无敌的水师,将那个该死的岛屿,从大地上彻底抹去,也不算迟。
就在这个念头刚刚升起的瞬间。
朱棣下意识地,翻动了一下手中的纸张。
他本是无意之举,只是在权衡利弊时,指腹摩挲着这张来自千年前的纸。
却没想到,这张纸的背面,竟然也写满了字!
那字迹,与正面的批注一般无二,同样的龙飞凤舞,同样的霸气侧漏。
但上面的内容,却让朱棣的瞳孔,在一瞬间紧紧地缩了起来。
那几行字,像是一道道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他的心里!
“朕乃大唐天子李世民!”
“朕已下令,命我大唐水师即日东征,不接受纳贡,不接受称臣,势要将此獠灭于襁褓之中!”
这是何等的果决!何等的霸气!
朱棣的心脏,不自觉地加速跳动起来。
他继续往下看。
“不知后世之君,见此图时,可有朕这般魄力?”
这已经不是在叙述,而是在质问!
跨越了近八百年的时光,一个同样骄傲到骨子里的帝王,在用这种方式,冷冷地注视着他,审视着他!
最后一行字,更是如同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了朱棣的脸上。
“朕的大军已出,君之兵,安在?!”
李世民短短几句话,没有一个脏字,却字字句句,都像是一记记无形的巴掌,隔着近千年的光阴,狠狠地抽在朱棣的脸上。
这已然不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更不是在提醒后人。
这是挑衅。
是来自那个同样被后世尊为千古一帝的男人,对他朱棣,对他这位永乐大帝,最直白,最不加掩饰的挑衅!
李世民!
那个开创了贞观之治的唐太宗!
他竟然在嘲笑他朱棣?!
嘲笑他没有魄力?!
嘲笑他不敢出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棣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笑声,那笑声起初低沉,在他宽阔的胸膛里滚动,像是夏日午后远方天际传来的闷雷。
但很快,那笑声便冲破了喉咙的束缚,化作了响彻整座空旷宫殿的狂笑!
他笑得身体都在抖动,笑得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那笑声中蕴含的,是被人看轻的怒火,是棋逢对手的兴奋,更是属于帝王的、不容置疑的绝对骄傲!
一旁的朱高炽和朱雄英,都被他这副近乎癫狂的模样给吓住了,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朱雄英下意识地将兕子往自己身后又拉了拉,小小的身体紧绷着,像一只护着幼崽的狼崽子。
“父皇……”
朱高炽那张肥胖的脸上血色尽褪,他颤颤巍巍地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担忧。
“好!”
“好一个唐太宗!好一个李世民!”
朱棣的笑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随着他声音的消失而被抽空。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身前的紫檀木龙案之上!
“喀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那厚重到足以站人的实木龙案,竟被他这满含怒火的一掌,生生拍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纹!
“他李世民能做到的事,朕朱棣,岂能弱于人后?!”
他的声音如同从九幽之下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能冻结人骨髓的寒意。
“他大唐的水师可以为了子孙后代扬帆东征,难道我大明的宝船舰队,就是停在港里供人观赏的摆设吗?!”
朱棣的怒火,在这一刻被彻底地点燃了!
但这一次,愤怒的对象,已经从那个他本就没放在眼里的倭奴岛,精准地转移到了那个敢于跨越时空挑衅他的千古一帝身上!
他可以容忍敌人强大,但他绝不能容忍自己被另一个强者看扁!
尤其这个强者,还是那个在史书上与他并驾齐驱,甚至在某些方面被文人吹捧得比他还高的李世民!
“太子!”
朱棣猛地转身,那双因为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眸,如同两团燃烧的鬼火,死死地锁定了朱高炽。
“儿……儿臣在!”
朱高炽被他这眼神看得浑身一哆嗦,腿肚子都在打颤。
“传朕旨意!”
朱棣的声音,如同滚滚雷霆,在殿内回荡。
“立刻!马上!去把郑和给朕叫进宫里来!朕不管他现在在何处,在做什么!半个时辰之内,朕要在这里,亲眼看到他的人!”
郑和?
朱高炽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他立刻明白了父皇的雷霆之意。
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是!儿臣遵旨!”
朱高炽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提着自己肥硕的身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就往殿外跑去。
“等等!”
朱棣又叫住了他。
朱高炽一个急刹车,差点因为惯性摔个狗啃泥,他连忙回头,恭敬地候着。
“笔墨伺候!”
朱高炽立马上前,在龟裂的龙案上铺开了纸笔。
朱棣看都没看那价值千金的宣纸,一把将其推开,抓过那张依旧残留着李世民霸道气息的航海图。
他拿起那支比寻常人手臂还要粗的御用狼毫,饱蘸浓墨,在那张写满了李世民嚣张字迹的纸张下方,开始奋笔疾书!
他下笔极重,笔锋如刀,几乎要将那不知由何种材质制成的坚韧纸张直接划破。
“朕乃大明皇帝朱棣!”
“朕亦已下令,起宝船舰队,发兵十万,不日即将启航!”
他写到此处,顿了一顿,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又添上了一句。
“朕倒要看看,下一个拿到此图的后世之君,可有胆量,与我二人共襄此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