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将笔重重一搁,墨点飞溅,如同战场上溅起的血花。
他胸中那口因为被李世民挑衅而升起的滔天恶气,总算是顺畅了些许。
他朱棣,一生行事,何曾弱于人后?!
他李世民敢为了后世子孙东征倭奴,他朱棣的宝船舰队,难道就只是巡游四海的仪仗队吗?
下一个拿到此图的后世之君?
哼,不管他是谁,都将看到他大唐太宗与大明成祖并列其上,共同为华夏万世开太平!
这等功绩,岂不快哉!
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与战意,在他胸中激荡。
他缓缓坐回龙椅,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帝王煞气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志在必得的沉稳。
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个正两眼放光,看着满箱子《永乐大典》流口水的粉嫩团子身上。
“哇——”
兕子的小嘴张成了“O”形,满眼都是小星星。
“好漂亮,好多的画纸呀!”
在她的小脑袋瓜里,这么厚,这么大,这么多的“画纸”,足够她画好多好多个阿耶和阿娘了!
看到兕子那发自内心的喜悦,朱棣那张因为愤怒而紧绷的脸,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他做这一切,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救回那个他思念了一生的人。
“你喜欢就好。”
朱棣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伯伯这里,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画纸’,只要你能治好……只要你让球球吃饱,这些,都可以给你。”
“好呀好呀!”
兕子拍着小手,开心得原地蹦了蹦。
站在一旁的朱高炽,心疼得脸上的肥肉都在抽搐。
那可是《永乐大典》啊!是动员了全国两千多名顶尖学者,耗时数年,才编撰而成的旷世巨著!是整个大明朝的文化根基!
虽然只是副本,但其价值,也足以抵得上一座城池!
现在,就这么被父皇当成“画纸”,要送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女娃?
可是,当他看到父皇那前所未有的柔和表情,以及那张写满了李世民和父皇亲笔题字的航海图时,他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父皇的心思,他猜不透。
但他知道,今天发生的一切,将会彻底改变大明的走向。
“父皇,那儿臣……这就去传郑和入宫觐见。”
朱高炽小心翼翼地躬身说道。
“去吧。”
朱棣挥了挥手。
朱高炽如蒙大赦,转身就往殿外小跑而去。
他现在脑子乱成一锅粥,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气氛诡异的大殿,好好消化一下今天这堪称惊悚的经历。
随着朱高炽的离开,沉重的大殿门再次缓缓关上。
殿内,又只剩下了朱棣,和两个与这肃杀环境格格不入的小家伙。
气氛,一时间有些安静。
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散去后,一直被紧张与困惑笼罩的朱雄英,终于从那种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了自己的思绪。
他看着龙椅上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着他脸上那与记忆中四叔一般无二的轮廓,心中积压了一路的疑问,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他松开兕子的小手,一步一步,走到了御案之前。
他仰起头,那双与朱棣极其相似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悲伤与不解。
“四叔……”
朱雄英的声音,带着一丝孩童特有的颤音。
朱棣看着他,那刚刚才平复下去的心,又被这声称呼给揪紧了。
“我爹呢?”
朱雄英终于问出了那个最让他心痛,也最让他困惑的问题。
“我爹他去哪儿了?还有皇爷爷,皇奶奶,他们都去哪里了?”
“我刚才见到了皇奶奶,她病得好难受,一直在咳咳……”
朱棣的身躯,出现了一刹那的僵硬。
他放在龙案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需要亲口对他最敬爱的大哥那早已逝去的儿子,解释这一切。
解释这十几年来,足以让天地变色的血海深仇与世事变迁。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兕子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她没有再去看那些“画纸”,而是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到朱雄英身边,伸出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角,像是在给他无声的鼓励。
良久。
朱棣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互相摩擦。
“雄英……”
他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朱雄英的面前,然后,这个在万军阵前都未曾弯过膝盖的马上皇帝,缓缓地,蹲下了自己的身子。
他让自己与这个八岁的孩子,平视。
“你听四叔说。”
朱棣的眼睛,红了。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深埋心底,几乎将他吞噬的巨大悲痛。
“那年……洪武十五年,你生了一场大病,病得很重很重……太医们想尽了办法,你皇爷爷找遍了天下的名医,可还是……还是没能把你救回来。”
朱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他永远也忘不了,当他从北平的战场上风尘仆仆赶回南京,看到的,却只是侄儿那冰冷的,小小的棺椁。
朱雄英呆住了。
他……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明明还活着,还有温度,还会呼吸。
“你皇奶奶……她最是疼你。你走了,她的心,也跟着碎了。她整日以泪洗面,没过多久,身子就垮了……也跟着你去了。”
朱棣的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这些话,像一把刀,不仅是在捅朱雄英的心,更是在把他自己那颗早已结痂的心,重新剖开,淋上滚烫的盐水。
“皇奶奶……也死了?”
朱雄英喃喃自语,眼泪毫无征兆地就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他想起了刚才见到的那个温柔的,抱着他,给他擦嘴角的慈祥奶奶。
原来……原来那不是梦……
“那我爹呢……”
朱棣闭上了眼睛,似乎不忍心再说下去,但最终,还是睁开了。
那双曾让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眼睛里,此刻竟也噙满了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