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大哥他……”
朱棣的声音艰涩无比,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用刀子刮出来的。
“洪武二十四年,你皇爷爷派他去巡视陕西,为大明考察迁都的可能。西北苦寒,路途遥远……”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看一幅早已泛黄的陈旧画卷,画卷上,是他大哥朱标温润如玉,却日渐憔悴的脸。
“长途奔波,损耗了身子。他回来之后,就病倒了。”
“病情一日重过一日,宫里的太医换了一茬又一茬,天下的名医流水一样地请进来,可谁也……谁也留不住他。”
朱棣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出血的颤抖。
“次年,大哥他……也走了。”
也走了。
这三个字,像三柄无形的巨锤,狠狠地砸在朱雄英那颗小小的,还未曾见识过真正风雨的心上。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变成了一片可怖的空白。
爹……也死了?
那个总是面带微笑,会把他高高扛在肩上,指着万里江山图,教他何为君、何为民的爹。
那个会在他背不出书被太傅责罚时,悄悄替他求情,夜里又提着灯,陪他一字一句温习功课的爹。
那个温文尔雅,如同春日暖阳一般的爹,也死了?
一股无法言喻的、冰冷的悲伤,如同决堤的滔天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坚强与茫然,将这个年仅八岁的孩子,彻底淹没。
他先是呆呆地站着,一双与朱棣极其相似的凤眸,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而后,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滚落下来,砸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碎成一片。
“哇——”
压抑到极致的悲恸,最终化作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
他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绝望,小小的身子因为剧烈的抽泣而蜷缩起来,仿佛一只被全世界遗弃的幼兽。
兕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吓了一大跳。
她的小脸上写满了慌张,连忙松开自己的小兜兜,伸出那双肉乎乎的小手,笨拙地去给他擦拭怎么也擦不完的眼泪。
“小哥哥不哭……不哭呀……”
小丫头的声音软软糯糯,带着一丝焦急。
她一边擦,小手一边飞快地探进胸前那个神奇的丝绸小荷包里,胡乱地掏了掏。
很快,她摸出了一颗用明黄色油纸精心包裹着的,她自己都舍不得吃的奶糖。
那是阿娘亲手为她做的,甜到了心坎里。
兕子踮起脚尖,将自己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凑到朱雄英的面前,努力地将那颗还带着自己体温的奶糖,往他紧闭的嘴里塞。
“给你吃糖糖,甜甜的,吃了就不难过了……”
她的逻辑简单又纯粹。
“阿娘说过的,心里苦的时候,吃一点甜甜,苦就会被甜甜追着跑掉啦!”
朱棣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用最纯真的方式去抚慰巨大悲伤的粉嫩团子,再看看那个哭到几乎要昏厥过去的可怜侄儿,他下意识地伸出手。
他想去抱抱他,想去拍拍他的背。
可他的手,却在半空中凝固,重若千钧,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他有什么资格去安慰他?
是他,坐着本该属于他父亲的龙椅。
是他,享受着本该属于他父亲的万里江山。
是他,亲口将这血淋淋的,足以将一个孩子彻底击垮的现实,剖开给他看。
朱棣缓缓收回了手,那只在战场上挥斥方遒、决定了数万人命运的手,此刻却在袖袍之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将那翻涌上来的万千情绪,连同那些不该有的软弱,一同强行压回了胸膛的最深处。
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恢复了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你皇爷爷……”
朱棣的目光穿过朱雄英,投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一个月里,他接连失去了最心爱的孙子,最敬爱的发妻,还有他倾注了半生心血,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太子……”
“那一夜,他守着大哥的灵柩,一夜白头。”
“他不再是那个杀伐果决的洪武大帝了,雄英。他只是一个失去了所有挚爱的,可怜的老人。”
“他太痛了,痛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只能将剩下所有的爱,所有的希望,都孤注一掷地放在了允炆的身上。”
“他怕了,他怕大明再也经不起任何动荡。”
“他立了允炆做皇太孙。”
朱雄英的哭声渐渐小了,他抬起那张挂满了泪痕,被奶糖弄得有些黏糊糊的小脸,抽噎着,茫然地看着朱棣。
他不懂什么叫皇太孙,他只知道,他的家,好像真的,就这么散了。
“为了让允炆的位子坐得安稳,你皇爷爷……他开始猜忌我们这些儿子了。”
朱棣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像是北境冬日里最凛冽的寒风。
“他削我们的兵权,把我们这些替他镇守边疆的儿子,当成犯人一样,牢牢地锁死在各自的封地。
我们这些做叔叔的,连回京城为你爹、为你皇奶奶上一炷香,都需要他老人家的恩准!”
朱棣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压抑的自嘲。
“这些,四叔都认了!只要大明好,只要大哥你的血脉能安然无恙地继承这江山,我们这些做叔叔的,受点委屈,那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
“可是允炆那孩子……他辜负了所有人!”
朱棣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双深沉的眼眸里,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再次疯狂燃烧起来!
“他登基之后,完全被齐泰、黄子澄那帮只会在书斋里摇唇鼓舌的腐儒给蒙蔽了!那些奸臣,天天在他耳边说我们这些叔叔手握重兵,是他皇位最大的威胁!”
“他忘了!我们是他的亲叔叔!是看着他从一个穿开裆裤的奶娃娃长大的亲人!”
“他开始向自己的亲人动手!周王、代王、齐王……他一个个地废为庶人,像牲口一样被锁进囚车,押送流放!”
“你的十二叔,湘王朱柏!他性子最是刚烈,一生光明磊落,如何受得了这等奇耻大辱!
竟然在自己的王府里,带着妻子儿女,点了一把火……他宁可用一把火来告诉全天下他的清白,也不愿意被自己的侄子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