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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一片惨白。
“雄英，你告诉四叔！他这么做，跟那些史书上记载的暴君，又有什么区别？！”
朱雄英被他这番话里蕴含的血腥与惨烈给吓得止住了哭泣，他呆呆地看着朱棣，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四叔被逼得没有办法了！再不反抗，下一个被逼死的，就是我燕王府满门！就是你四叔我！就是你堂哥高炽，还有你那两个尚未成年的堂弟！”
“我起兵，打着‘清君侧’的名号，为的，只是杀掉那些蒙蔽圣听的奸臣！为的，是去南京城下，亲自问一问我那个好侄儿，他的心，到底是不是肉长的！”
“可……可谁能想到……”
朱棣的脸上，露出一丝荒谬至极的苦笑。
“等我千辛万苦，从北平一路打到南京城下，他……他却在皇宫里，也放了一把大火。”
“那火烧了三天三夜，把太祖爷留下的巍峨宫殿，都烧成了一片白地。等火灭了，只找到几具烧焦的尸体，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就这么……不知道去了哪儿了。”
朱棣终于将这十几年来足以让山河变色的恩怨情仇，用最简短，也最决绝的话，说了出来。
他说完，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空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靠在了身后的龟裂龙案上。
大殿之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唯有那从窗格透进来的光柱中，浮沉的尘埃在无声地舞动。
朱雄英怔怔地看着他，小小的脑袋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他听不懂什么叫“清君侧”，也想不明白什么叫“削藩”。
他只知道，一个又一个的亲人，离他而去了。
他的家，没了。
而他的四叔，似乎也受了很多很多的委屈，最后，还穿上了这身原本应该属于他父亲，甚至是他自己的龙袍。
这一切，到底谁对谁错？
他不知道。
小小的脑袋瓜，完全无法处理这么复杂的事情。
他只是觉得，他的心，好痛好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
他下意识地看向了身边的兕子，又想起了那个可以带他到处飞的“球球”。
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在他心底浮现。
还是……还是等回去了，把这些话，都一五一十地告诉皇爷爷吧。
让那个无所不能，能为他撑起一片天的皇爷爷来决定，到底该怎么办。
反正……他对那个只在记忆里留下模糊印象的庶出弟弟朱允炆，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他只是觉得，四叔……四叔他好像也很难过。
朱棣看着侄儿那张被泪水与糖渍弄得一塌糊涂的小脸，看着他那双空洞又茫然的眼睛，一颗心像是被泡在了最苦的黄连水里，又涩又痛。
他朱棣，戎马一生，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从燕京一路杀到南京，踏着尸山血海登上了这至尊之位，从未有过半分的迟疑与后悔。
可现在，面对这个本该早已长眠于地下的侄儿，他心中那份坚如磐石的决绝，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朱棣缓缓地，伸出了那双曾执掌千军万马，批阅无数生死奏折的手。
他没有去碰那象征着皇权的龙案，也没有去碰那足以改变国运的航海图。
而是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想过的轻柔，将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小身躯，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朱雄英的身体很小，很瘦弱，隔着几层衣料，朱棣都能感觉到他那因为剧烈抽泣而颤抖的骨架。
这个怀抱，让朱雄英有了一瞬间的怔愣。
他记忆里的四叔，抱他的时候总是很有力，会把他高高地举过头顶，让他看到更远的地方。
可现在这个怀抱，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于愧疚的温柔。
“不哭了，雄英，不哭了……”
朱棣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轻轻拍着侄儿的后背，动作生疏又笨拙。
他一辈子都在学怎么杀人，怎么打仗，怎么当一个皇帝。
却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去安慰一个被他亲手撕碎了整个世界的孩子。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朱棣低声重复着，像是在说给朱雄英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你现在不是回来了吗？活生生的，好好的，回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不容置喙的、强行扭转现实的霸道。
“你回来了，你皇奶奶的病，就有救了！她就是因为太想你，太想你爹，才把身子给熬坏的！只要她看到你，她一开心，病肯定就好了！”
朱棣的话，像是一道光，硬生生地劈开了朱雄英心中那片不见天日的黑暗。
皇奶奶……有救了？
他想起了刚才那个温柔的，抱着他，给他擦嘴角的慈祥奶奶。
他不想让她再生病，不想让她再难受地咳咳。
“还有你爹！”
朱棣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仿佛在颁布一道神圣的旨意。
“大哥他……他就是因为你走了，心里的顶梁柱塌了，才会那么拼命地去巡视陕西，才会把自己活活累垮！”
“现在你回来了！你这根顶梁柱又立起来了！他……他肯定也就不会出事了！”
“咱们这就让你妹妹想办法，送你回去！回到你生病之前！只要你不死，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朱棣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他给自己，也给朱雄英，画了一个大到没边的饼。
一个只要能实现，就能抹平所有遗憾，重塑所有悲剧的，完美的梦。
这是一个荒唐到极点的逻辑。
可对于一个刚刚失去了全世界的孩子来说，这却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朱雄英的哭声，真的渐渐小了。
他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
“真……真的吗？”
他抽噎着，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回去了……皇奶奶和爹，就都不会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