兕子眨眨眼睛,在心里小声问球球,
“那白胡子还会把兕子黏在板凳上吗?”
【不会!我们有软榻!】
球球信心满满,
【而且你阿耶那么大一只,白胡子老爷爷要是摇木板板,我们就躲到阿耶后面!】
小家伙一听,彻底放下心来。
不多时,御书房里的紫檀矮榻被四名健壮内侍稳稳抬到立政殿外。
那软榻通体沉暗,边缘嵌着细碎螺钿,日光一照,流转出五彩华光。
榻上铺着雪白柔软的狐皮,又摆了两个绣着云纹的软枕,别说给一个两岁的小公主坐,便是让她在上面打几个滚都绰绰有余。
后方宫女们依次捧着食盒、果盘、甜浆与茶具,排成了长长一列。
兕子趴在李世民肩头往后看,小嘴慢慢张成一个圆圆的“哇”。
“阿耶,我们是去打仗吗?”
李世民朗声一笑,
“不过是去听一堂课,哪里用得着打仗?”
“可是牛伯伯去演武场,也没有带这么多好吃的呀。”
一句话说得周围内侍纷纷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李世民面不改色,抱着女儿大步迈出殿门。
“牛进达是去练兵,朕是陪公主开蒙,岂能相提并论?”
长孙皇后跟在身侧,闻言唇角轻扬,淡淡道:“陛下是真懂体面。”
李世民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打趣,反而颇为满意地点头。
“朕的女儿第一次正式入学,自然不能失了皇家体面。”
一行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出了立政殿。
宫道两侧的内侍、宫女远远见到御驾,纷纷退到一旁行礼。
可等李世民走过去后,他们又忍不住抬眼,看向后方那张奢华软榻和一长列点心果品,脸上的惊愕怎么也藏不住。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般,转眼便沿着宫墙传开。
“听说了吗?陛下要亲自陪晋阳公主去东偏学堂。”
“何止陛下,皇后殿下也去了!”
“那软榻不是御书房里的御用之物吗?”
“嘘,小声些。晋阳公主何等受宠?莫说一张软榻,便是她要把御书房搬进学堂,陛下怕也会亲自动手。”
前方的兕子听不清众人在说什么,只觉得今日宫道格外热闹。
她趴在阿耶怀中,一会儿看看飞过宫墙的小鸟,一会儿数数后头有多少盘点心,原先对学堂的恐惧不知不觉便散了。
走到半路,她忽然想起一件极重要的事,连忙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
“阿耶,等一下!”
李世民脚步立刻停下,
“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长孙皇后也随之看过来,眼底闪过关切。
兕子摇摇头,指向身后装着酥酪的食盒,认真道:“九哥也要吃。九哥念书那么辛苦,兕子分他一半。”
李世民心中一软,笑道:“好,分他一半。”
“不行。”长孙皇后却轻轻摇头。
兕子一愣,小脸上满是不解,
“阿娘为什么不让九哥吃呀?”
“他若认真听课,自然有他的份。”
长孙皇后耐心解释,
“可若他见你来了便只顾玩闹,不肯用心读书,那酥酪便不能给他。赏罚要分明,才是真正对他好。”
兕子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兕子帮阿娘看着九哥。他认真,兕子就给一大口;不认真,就给一小口。”
长孙皇后失笑:“不认真为何还有一小口?”
小家伙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脯,
“因为他是九哥呀!九哥不乖,也是兕子的九哥,不能饿坏哒。”
长孙皇后看着她清澈见底的眼睛,一时竟没有反驳。
李世民更是听得眉开眼笑,抱着女儿的手臂紧了紧。
“说得好!有情有义,不愧是朕的公主。”
“陛下莫要趁机替稚奴讨赏。”
长孙皇后温声提醒。
“朕只是夸兕子,哪里替那小子讨赏了?”
三人说话间,东偏学堂已近在眼前。
还未走到门口,便能听见里面传来的朗朗读书声。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李治的声音洪亮,在院墙间回荡。没有了早晨笑岔气的欢乐。
兕子方才还神气十足,一听见那陌生又拖得长长的念书声,小身子立刻缩了缩。
她紧紧搂住李世民的脖子,小声道:“阿耶,‘之乎者也’要出来抓兕子啦。”
李世民忍住笑,轻拍她的后背。
“有阿耶在,什么都抓不走你。”
长孙皇后则握住女儿的小手,温柔而坚定地道:
“兕子方才答应过阿娘,要勇敢进去。我们只听一会儿,若听不懂,便回来问阿娘。”
兕子看看阿耶,又看看阿娘,终于鼓起勇气点了点头。
“兕子不怕。”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就怕一点点。”
学堂门外值守的内侍早已看见御驾,慌忙跪地行礼。里面整齐的读书声也因此渐渐停下。
片刻之后,一名须发花白、手持书卷的萧德言快步迎出。其身后,李治和几名宗室子弟也跟着走了出来。
李治显然刚坐下不久,两条腿还因演武场上的操练微微打颤。他本以为母后只是吓唬妹妹,万万没想到,父皇竟真抱着兕子来了。
更让他目瞪口呆的是父皇身后那张紫檀软榻,以及望不到头的瓜果点心。
李治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张硬邦邦的书案,又看了看给妹妹准备的狐皮软榻,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父皇,母后……”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兕子这是来听课,还是来监工的?”
兕子一见九哥,立刻忘了方才的害怕。她从李世民怀里探出半个身子,朝李治欢快地挥舞小手。
“九哥!兕子来陪你念书啦!阿耶带了软榻,还有酥酪哦!”
李治眼睛猛地一亮。
可还没等他开口,长孙皇后平静的声音已经从旁传来。
“酥酪有没有你的份,要看你今日的功课。”
李治脸上的喜色当场凝固。
萧德言则看着皇帝、皇后、公主,再看看那支如同出行仪仗般的队伍,握着书卷的手都微微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