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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公主年幼可爱，他并非不知。公主体弱，陛下与皇后多疼爱几分，也是人之常情。
若只是一张软垫，或者一碗温热的甜浆，他绝不会多说半句。
可眼前不是一张软垫。
是御书房里的紫檀软榻，是一长排吃食，是随时准备上前哄孩子的宫女内侍，更是亲自坐镇的帝后。
今日若开了这个口子，学堂的规矩便会从根上松动。
明日别的宗室子弟也要带乳母，后日又有人要带食盒。这个说自己身子弱，那个说自己年纪小。到最后，课堂之上人人讲身份，谁还肯认真讲学？
更何况陛下在这里坐着，他问晋王一句，晋王先看的恐怕不是书卷，而是父皇的脸色。其他宗室子弟更不必说，只怕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这堂课，还怎么教？
萧德言没有立刻开口。
他先看了一眼被李世民抱在怀里的小公主。
兕子恰好也在偷偷看他。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小家伙立刻缩了一下脖子，迅速将脸藏进李世民肩头，只露出一只乌溜溜的大眼睛。
“球球，白胡子老爷爷看兕子啦。”
她在心里紧张兮兮地说道。
蓝色光球绕着她的小脑袋转了一圈，光芒都缩小了些。
【兕子别怕！扫描完成！目标手里只有书卷，没有木板板！】
【危险等级很低！】
停了一下，球球又有些心虚地补充。
【不过他的胡子真的好严肃哦。】
兕子听完，更加用力地搂紧阿耶的脖子。
萧德言并不知道这两只小家伙已经把自己的胡子定成了“高危险物件”。
他缓缓上前，将手中书卷放在左臂上，又仔细整了整衣袍，这才对着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躬身行礼。
“臣萧德言，拜见陛下，拜见皇后殿下。”
李世民抬了抬手。
“免礼。”
“萧卿来得正好。晋阳公主今日第一次入学堂，年纪又小，你多费心些。”
萧德言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应下。
他依旧躬身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怎么？”
“萧卿还有话要说？”
“臣有。”
萧德言抬起头，目光平静，不闪不避。
“只是臣这番话一旦说出来，恐怕会扫了陛下与皇后殿下的兴致。”
李世民方才还沉浸在陪女儿入学的新鲜与欢喜之中，闻言大手一挥。
“有话直说。”
“朕今日心情不错，不会怪你。”
长孙皇后闻言，却没有像丈夫一样立刻表态。
她看了看神色肃然的萧德言，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过分招摇的软榻，眸光微动，显然已经猜到了这位老夫子要说什么。
萧德言得到允准，便不再迟疑。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
“臣既担着东偏学堂夫子的名头，这学堂之内，是不是应当由臣来教？”
李世民眉头微微一皱。
“自然是你教。”
“朕若不信你，也不会让你来教稚奴与这些宗室子弟。”
“臣谢陛下信重。”
萧德言再次一礼，随后语气更加郑重。
“既然由臣来教，学堂里的规矩，便该按学堂的规矩来。”
“晋阳公主年幼，臣可以多加照看。”
“公主身体弱，坐不得硬凳，臣可以命人添软垫，也可准她每隔片刻便起身走动。”
“公主尚未开蒙，若听不懂经义，臣也可以少讲些字句，多说一些浅显故事。”
“可今日这般阵仗，臣实在不知道，这堂课该如何开。”
他没有明说哪般阵仗。
可众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张紫檀软榻和一长排食盒上。
几名抬榻的内侍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后面的宫女也悄悄收紧了手指，唯恐陛下一怒之下，先迁怒到她们身上。
李治更是默默往旁边退了半步。
他十分佩服萧夫子的胆量。
也替萧夫子捏了一把汗。
父皇在太极殿上，最不喜欢被人顶撞。萧夫子这几句话看似温和，实际上却把父皇带来的软榻、果盘、宫女、内侍，全都点了一遍。
李世民脸上的笑果然淡了。
“不过是一张榻，几盘果子。”
“晋阳才两岁，难道还真让她同稚奴一样，在硬凳上坐足一个时辰？”
萧德言摇头。
“臣并无此意。”
“公主只有两岁，自然不能用晋王的规矩要求她。可照看公主，与将半座寝殿搬进学堂，是两回事。”
这话说得更直了。
周围彻底没了声音。
连树梢上方才还在叫的鸟雀，都振翅飞到了别处。
兕子听不明白什么叫“学堂规矩”，也不懂萧德言为何要与阿耶说这么多。
她只听明白了一件事。
白胡子老爷爷不想让她的软榻进门。
小家伙顿时紧张起来，两条小胳膊牢牢圈住李世民的脖子。
“阿耶。”
她凑到李世民耳边，小声问道：“白胡子老爷爷要赶兕子走吗？”
那声音软软的，还带着一点委屈。
李世民的护犊子之心顿时冒了出来。
他轻拍女儿后背，语气斩钉截铁。
“没人赶你走。”
“你是朕的公主，谁敢赶你走？”
兕子安心了一点，又偷偷看向萧德言。
萧德言听见这句话，脸色没有变化，也没有退后。
他对李世民躬身一礼。
“陛下，臣不敢赶公主。”
“公主愿意来读书，是好事。臣身为夫子，心中只有欢喜，绝无半分不愿。”
“但公主若要进学堂，便也该知道，学堂有学堂的规矩。”
“规矩不是为了为难公主，更不是为了折辱谁，而是为了让坐在里面的每一个孩子，都能安心读书。”
他看向那几个低着头不敢出声的宗室子弟。
“若陛下亲自陪读，皇后殿下也坐在旁边，公主还要躺在软榻上吃果品。”
“臣今日讲一句，旁边便有人哄一句。”
“臣问晋王功课，晋王答不上来，陛下若替他说一句。”
“臣让众人静坐温书，公主若在榻上吃酥酪，宫女又在一旁添茶递水。”
“敢问陛下，底下这些孩子，是看书，还是看公主？”
李治默默低下头。
他很想告诉萧夫子，若妹妹真在旁边吃酥酪，自己一定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但他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