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脸色沉了下来。
“萧德言。”
“你是在说,朕会扰乱你的课堂?”
帝王语气一沉,学堂门前的气氛顿时压了下来。
几名内侍当即跪倒在地。
长孙皇后却依旧神色平静。
她没有急着替丈夫说话,也没有立刻呵斥萧德言,只是轻轻握住兕子垂在外面的小手,免得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气氛吓着。
“陛下先听萧夫子说完。”
她的声音温柔,却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方才是陛下让他说的。夫子肯说真话,总好过面上顺从,心中却不知该如何教导孩子。”
李世民看了一眼妻子,到底没有立刻发作。
“好。”
“朕让他说完。”
萧德言朝长孙皇后郑重行了一礼。
“臣谢皇后殿下。”
随后,他重新看向李世民。
“臣不敢说陛下有意扰乱课堂。”
“臣只是觉得,陛下日理万机,不该把宝贵的时间耗在东偏学堂。”
“陛下今日陪公主入学,是疼爱公主。可陛下在这里,晋王与其他孩子难免拘谨。臣要纠正他们,他们先看陛下的脸色;臣要责罚他们,他们又要揣测陛下是否不悦。”
“如此一来,臣便不是在教学生,而是在揣摩圣意。”
“陛下若想亲自教导公主,臣愿将教材、书卷与每日课程送去立政殿。”
“陛下若担心公主年幼,臣也可以每日单独入宫,为公主讲半个时辰。”
“臣可以迁就公主的年纪,也可以照顾公主的身体。”
“可东偏学堂里,臣只想做一个夫子。”
他说到这里,停顿片刻。
“进了这道门,晋王是学生,宗室子弟是学生,晋阳公主也是学生。”
“陛下若要坐下旁听,也该先是一个听课之人。”
“除此以外,再无别的身份。”
这一番话落下,李世民的脸色彻底沉了。
他是大唐皇帝。
这天下任何一处地方,他想去便去,想坐便坐。如今到了东偏学堂门口,竟有人告诉他,若要进去,便只能做一个听课之人。
李世民盯着萧德言,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的意思是,朕若不走,这堂课你便不教?”
萧德言感受得到帝王目光中的压力。
他也知道,只要自己此刻退上一步,今日之事便能轻轻揭过。
他可以让人把软榻抬进去,可以在公主吃酥酪的时候继续讲课,也可以对陛下时不时插上的几句话装作没听见。
这样谁都不会不高兴。
可他若真这么做了,往后再站在那些孩子面前,手中这卷书便再也拿不稳了。
夫子教的不只是书上的字。
还有规矩,还有道理。
若连他自己都守不住,又拿什么教人?
萧德言缓缓放下书卷,整理衣冠,对着李世民躬身到底。
“臣不敢违逆陛下。”
“陛下若下旨,臣自然只能遵从。”
“但臣明知自己教不好,却还占着夫子的位置,便是误人子弟。”
“若陛下觉得臣不合用,臣愿辞去东偏学堂夫子之职,返乡养老。”
这句话落下,周围再没有一个人敢动。
李治屏住呼吸。
宫人齐齐垂首。
长孙皇后望着躬身不起的萧德言,眼中非但没有怒意,反而多了一丝赞许。
李世民抱着兕子的手臂微微收紧,面色看不出喜怒。
而兕子趴在阿耶肩头,看了看沉着脸的阿耶,又看了看弯着腰的白胡子老爷爷。
她小小的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白胡子老爷爷,竟然连阿耶都不怕。
李世民刚准备开口。
长孙皇后先向前走了半步。
她对萧德言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温和,声音却清晰地落进在场每个人耳中。
“萧夫子。”
“你这番话,本宫听明白了。”
“你担心的事,本宫也明白。”
萧德言仍旧躬着身,没有因为皇后开口便顺势退让。
长孙皇后看了眼他手中紧握的书卷,又看向学堂门内那些屏息静立的孩子。
“本宫今日带兕子来,不是要破坏夫子教学。”
“更不是让夫子一边看着陛下与本宫的脸色,一边给这些孩子讲课。”
“兕子年纪太小,今日又是第一次正式入学。她怕生,也怕夫子手里的戒尺,本宫才想陪着她,让她心里安定些。”
说到这里,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兕子搭在李世民肩头的小手。
小家伙一直悄悄听着,听见阿娘说自己怕戒尺,立刻从阿耶肩后探出半张脸,很小声地纠正。
“兕子不是很怕。”
她伸出两根小胖手指,比出窄窄的一条缝。
“就怕这么一小点点。”
长孙皇后凤眸里浮起笑意,却没有拆穿她。
萧德言看见小公主那副明明害怕却还要给自己留些面子的模样,紧绷的神色也稍稍缓和几分。
他低头道:“皇后殿下爱女心切,臣能体会。”
“晋阳公主体弱年幼,臣也绝不会拿寻常开蒙学子的规矩,一丝不差地套在公主身上。”
“只是……”
萧德言抬眼看向那张几乎能占去学堂后方半片地方的紫檀软榻,又看了一眼捧着食盒、果盘、甜浆与茶具的长队。
“学堂终究不是寝殿。”
“孩子若从第一日便以为,读书可以带着宫女、内侍、果盘和软榻,遇到不懂之处便能躲进父母怀中,犯了错也有人替自己求情。”
“那么今日立不下的规矩,日后只会更难立。”
他顿了顿,目光从李治和几名宗室子弟身上扫过。
“臣不是只为今日这一堂课。”
“臣是怕他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到头来,书上的道理还未学会,先学会了因身份而自恃,因宠爱而骄纵。”
李治本来还偷偷盯着装酥酪的食盒。
听到这句话,他立刻收回目光,挺直腰板,努力摆出一副自己心里只有圣贤书、绝没有半点酥酪的模样。
可他的眼珠子才安分片刻,又不受控制地往食盒那边飘了一下。
兕子看得清清楚楚。
她趴在李世民肩头,小声告状。
“阿娘,九哥的眼睛不听话。”
李治脸色一僵,赶紧把眼睛闭上。
“我没看!”
兕子认真道:“看啦。”
“看了三下。”
李治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还数了?”
“嗯呀。”兕子点点小脑袋,“兕子数数很厉害哒。”
“一个酥酪,两个葡萄,三个九哥偷看。”
学堂门前原本凝重的气氛,顿时被这句奶声奶气的话冲散了大半。
几名内侍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
长孙皇后也险些笑出来,却还是稳住神情,对萧德言点了点头。
“夫子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