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却听得眉头一皱,转头看向妻子。
“观音婢。”
“兕子身子不好,朕让她坐得舒服些,有何不妥?”
他抱着女儿的手臂又紧了些,显然半点都不愿在这件事上让步。
“她才两岁。”
“身量还没有书案高,腿也踩不到地。难道真要让她和稚奴一样,在硬板凳上坐足一个时辰?”
“若是坐得腰酸腿疼,夜里旧疾发作,谁来负责?”
兕子虽然不知道什么叫腰酸腿疼,却很会抓重点。
她立刻捂住自己的小腰,软绵绵地往李世民怀中一倒。
“阿耶,兕子腰已经有一点点酸啦。”
李世民脸色当即一变,低头问道:“真酸了?”
“哪儿酸?可是方才一路抱着不舒服?”
他说着便要让太医过来。
长孙皇后抬起手,轻轻在女儿的小屁股上拍了一下。
“站在门外还没坐过,哪里来的腰酸?”
兕子捂着被拍过的地方,小脸上闪过一丝被看穿的心虚。
她想了想,重新坐直。
“那可能是肚肚饿酸了。”
李世民竟还真低头摸了摸她的小肚子。
“早膳才用了多久,怎会又饿?”
“念书先饿的呀。”兕子说得煞有介事,“兕子还没有进去,肚肚就知道要辛苦了。”
脑海里的球球也跟着滴滴作响。
【提前消耗!】
【这是提前消耗!】
【本系统建议立刻补充一碗酥酪,防止学习能量不足!】
长孙皇后哪里看不出这一大一小又准备借题发挥。
她看着李世民,温声道:“陛下疼女儿,自然没有不妥。”
“可萧夫子也在尽夫子的职责。”
“兕子不是来受罚,更不是来受苦。臣妾也舍不得让她受苦。”
“可她既然进了学堂,便该明白,学堂有学堂的规矩。若今日因为她哭两声、喊两句累,所有人便都围着她转,那不是疼她,是在教她任性。”
李世民沉着脸。
“朕已经答应你,让她来听课。”
“难道还要让朕把女儿放在硬板凳上?”
“朕何时说过让兕子坐硬板凳?”
长孙皇后抬手指向后方。
“软榻可以留下。”
李世民脸色稍缓。
“狐皮也不撤。”
“自然不撤。”
“软枕呢?”
“也可以留一个。”
“两个。”
李世民立刻还价。
长孙皇后看了他片刻,到底没有在两个软枕上与他争执。
“好,两个。”
兕子听到自己的软榻、狐皮和枕头全都保住,眼睛顿时弯了起来,趴在李世民怀里偷偷欢喜。
球球更是在她脑海里滚成一团。
【谈判成功!】
【核心装备全部保住啦!】
可长孙皇后的话还没有说完。
“果盘可以留下,但只能留一小盘。”
“甜浆留一壶,酥酪留两碗,其余送回立政殿。”
兕子的笑一下僵住了。
她回头看向那一长列吃食,眼睁睁看着阿娘一句话便砍掉了大半,心疼得两只小手都捂住了胸口。
“阿娘。”
“葡萄也要回去吗?”
“留一小串。”
“橘橘呢?”
“留一个。”
“两个可不可以?”
“一个。”
兕子抿起小嘴,又回头看了看李治。
“一个不够兕子和九哥分呀。”
长孙皇后神情微顿。
兕子掰着手指认真计算。
“兕子一半,九哥一半,阿耶一半,阿娘一半,白胡子爷爷也要一半。”
萧德言听得眉梢动了一下。
李世民没忍住问道:“一个橘子,哪里来这么多一半?”
小家伙眨巴着眼睛。
“掰小一点呀。”
“每个人都有,就是一半。”
两岁孩子显然还分不清“一半”究竟是多少。
她只知道,好东西要给喜欢的人分一点。
就连这个方才不让她把软榻抬进去的白胡子老爷爷,也没有被她落下。
萧德言看着那双清澈得没有半点杂质的眼睛,心头最后一丝对皇家骄纵的忧虑,也悄然散开了些。
这孩子或许受尽宠爱。
却还没有被宠坏。
越是如此,他越不能眼看着她日后被无边无际的纵容养歪。
长孙皇后眼底泛起柔色。
“那便留两个。”
兕子立刻欢呼:“阿娘最好啦!”
李世民也跟着点头,一副这才算合理的模样。
“两个确实不多。”
“不过,”长孙皇后话锋一转,“内侍不必全进,抬好软榻后便退到门外。宫女也只留两人照看,其余人都回去。”
“陛下与臣妾陪兕子入内,只坐在后方。”
“夫子讲课时,陛下不可插话,更不可替稚奴或兕子答题。”
李世民眉头又皱了起来。
“朕何时说过要替他们答题?”
长孙皇后没有回答,只静静看着他。
李世民被她看得莫名心虚。
他清了清嗓子,转而问道:“若夫子讲错了呢?”
萧德言平静道:“陛下可以等下课之后,再与臣论辩。”
“课堂之上,请陛下容臣把话讲完。”
李世民眼皮跳了一下。
“你倒是一点余地都不给朕留。”
萧德言拱手:“臣既站在这里,便该对这些孩子负责。”
“陛下若是帝王,臣自然听陛下旨意。”
“可陛下若是陪着公主来听课的父亲,便也该给夫子几分体面。”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冷哼一声。
“好一个萧德言。”
“在朝堂上敢跟朕这样说话的人,都没有几个。”
四周的宫人刚放松些许,闻言又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萧德言却没有躲闪。
“臣只会教书。”
“教书之人若连该说的话都不敢说,便不配拿这卷书。”
长孙皇后眼中赞许更深,继续将规矩定下。
“兕子若想吃东西,等夫子休息时再吃。”
“若兕子哭闹,本宫带她出去哄。”
“若她坐不住,可以在软榻周围走动,但不能跑到前面打扰旁人。”
“若她睡着,也不许叫醒她。”
“夫子以为如何?”
萧德言没有立刻答话。
他先看向那张紫檀软榻,再看向躲在李世民怀中的小公主。
兕子才两岁。
身子弱,胆子也没有嘴上说得那么大。
她并非故意来闹学堂,只是把陌生的夫子与戒尺想成了可怕的妖怪。
皇后既保全了孩子的身体,也给足了学堂规矩应有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