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德言拱手一礼。
“皇后殿下思虑周全。”
“臣愿按皇后殿下所言。”
李世民却又不乐意了。
“什么叫按皇后说的办?”
“萧德言,兕子若是饿了,难道也得等你讲完?”
萧德言答道:“公主若当真饿得难受,臣可以停课。”
“可公主若吃一口,晋王便想吃一口。”
李治下意识张嘴:“我……”
萧德言看了过去。
李治立刻闭嘴。
“其他孩子看着晋王吃,也会跟着分心。”
“到时公主吃酥酪,晋王剥橘子,旁人盯着果盘。臣站在前面讲得再多,也只是给吃食作陪衬。”
“那今日的课,便不必上了。”
李世民抬起手。
“可兕子——”
“陛下若觉得臣管得太多,臣还是方才那句话。”
萧德言将书卷托在掌中,脊背挺得笔直。
“臣愿辞去夫子之职,返乡养老。”
“你——”
李世民眉头一沉。
“陛下。”
长孙皇后只轻轻唤了一声。
李世民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了回去。
长孙皇后走到他身边,抬手替兕子理好方才蹭歪的小衣襟,又将一缕散落在耳边的软发轻轻别回去。
“您答应过臣妾。”
“进了学堂,夫子便是先生。”
李世民低头看着女儿。
小家伙也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他,目光里满是依赖。
他能在朝堂上驳得群臣无话可说,却偏偏拿眼前这一大一小毫无办法。
兕子听见“先生”两个字,小身子缩了一下。
“阿耶。”
她用手挡在嘴边,悄悄问道:“先生是不是比白胡子老爷爷厉害呀?”
李世民道:“先生就是白胡子老爷爷。”
兕子震惊地睁大眼睛,赶紧重新看向萧德言。
原来白胡子爷爷变成先生了!
在她简单的小脑袋里,“老爷爷”只是会摇木板板的人,“先生”却是连阿耶都要听话的人。
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两只手,交叠着藏进李世民胸前的龙袍里。
“先生会不会打兕子手手?”
萧德言闻言,先一步开口。
“公主殿下,臣不会打你。”
“为什么呀?”
兕子从龙袍后探出脑袋,既害怕又好奇。
“因为公主今日只是旁听,尚未正式习字。”
萧德言放缓声音。
“况且戒尺不是用来吓人的。”
“若学生认真读书、诚实知错,臣也不会随意责罚。”
兕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追问:“也不打九哥吗?”
萧德言转头看向李治。
“晋王若认真听课,今日自然不打。”
李治忙不迭地点头。
“夫子放心!”
“学生今日一定认真!”
“学生要吃酥酪!”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萧德言面无表情。
“晋王认真读书,不是为了酥酪。”
李治面上一僵,赶紧补救。
“学生……学生是为了学问。”
“酥酪只是顺带。”
兕子趴在李世民怀中,很小声地嘀咕。
“九哥骗人。”
“九哥就是想吃。”
李治听得清清楚楚。
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反驳。
今日妹妹带来的酥酪,他一口还没吃到。
万一惹小祖宗不高兴,认真读完一堂课却连碗底都舔不到,那才是真的亏大了。
他悄悄看了一眼食盒,又立刻把目光转回萧德言身上,站得比方才更直。
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
今日不管夫子问什么,他都得好好答。
至少得让兕子看见,他这个九哥并不是“最容易挨手板”的那个。
球球在兕子脑海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滴滴声。
【系统提示!】
【白胡子老师已进入超级认真模式!】
【阿娘开启规则锁定!】
【阿耶救援通道受到限制!】
【现在不能使用“阿耶快救救我”直接通关啦!】
兕子的小脸一点点皱成了包子。
“球球,兕子可以不进去吗?”
【不可以。】
【阿娘今天好厉害。】
【阿耶也快被阿娘说服啦。】
球球停顿了一下,蓝色光圈迅速闪了两下,又努力安慰她。
【不过我们还有软榻!】
【还有两个软枕!】
【还有酥酪、葡萄和两个橘橘!】
【最重要的是,阿耶和阿娘都在后面!】
【这个副本的危险没有那么大!】
兕子听着球球一项一项清点装备,终于又有了些底气。
她抬头看向李世民。
“阿耶。”
“兕子进去以后,你真的不说话吗?”
李世民沉默片刻。
“朕……”
长孙皇后看着他。
李世民余光触到妻子的眼神,只好把后面的话咽下去。
“阿耶尽量不说话。”
长孙皇后温声纠正:“不是尽量。”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
“好。”
“夫子讲课的时候,阿耶不说话。”
兕子仍旧不放心。
“白胡子爷爷要是拿木板板摇兕子呢?”
萧德言道:“臣不会对公主摇戒尺。”
“那你摇九哥呢?”
李治终于急了。
“兕子,你为何总盯着九哥?”
“九哥今日已经很乖了!”
兕子转头看他,认真得不得了。
“因为九哥最容易被打手手呀。”
李治:“……”
“而且九哥的手手已经很累了。”
兕子又想起演武场上,李治撑着膝盖喘得像小牛犊一样的模样,担忧地补充。
“早上九哥跑圈圈,蹲腿腿,还趴在地上变红虾虾。”
“再打就要坏掉啦。”
李治原本还觉得丢脸。
听到最后一句,他却忽然安静下来。
妹妹自己都怕得不敢进门,还一直惦记着他的手会不会挨打。
他抿了抿嘴,往前走了一步,拍着胸口道:“兕子放心。”
“九哥今日一定认真。”
“夫子说什么,九哥便听什么。”
“若九哥答错了,也不用你替我求情。”
兕子歪着小脑袋看他。
“那酥酪呢?”
李治神情坚定。
“学问要学。”
“酥酪也要吃。”
“这两件事不冲突。”
萧德言闭了闭眼。
长孙皇后终于没忍住,偏过脸去,唇角微微扬起。
李世民也抬手挡住了脸,宽大的手掌遮住了大半神情,只露出一双明显含笑的眼睛。
片刻后,他放下手,扫了一眼门前跪着的内侍。
“还愣着做什么?”
“按皇后说的办。”
“将软榻抬到学堂后方,放稳些。若有半点摇晃,朕拿你们是问。”
“果盘只留一小盘,甜浆一壶,酥酪两碗,橘子两个。”
他说到这里,仍不放心地补上一句。
“狐皮与两个软枕,一个都不许撤。”
“是!”
内侍如蒙大赦,赶紧起身抬榻。
萧德言也侧过身,向学堂门内抬手。
“陛下,皇后殿下,公主殿下,请。”
兕子看着那道敞开的门,方才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又悄悄漏掉了一点。
她搂紧李世民的脖子,把小脸埋进阿耶肩头。
“阿耶抱着进去。”
“不让兕子自己走。”
李世民立刻道:“自然。”
长孙皇后却轻声道:“可以让阿耶抱进去,但坐到软榻上以后,兕子便要自己听。”
兕子闷在李世民肩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小声地答应。
“好叭。”
李世民抱着女儿迈过学堂门槛。
长孙皇后走在他身侧。
萧德言落后半步,手中书卷握得依旧稳当。
方才还因为帝王威势而紧绷的背脊,没有弯下去半分。
李治跟在后面,先看了一眼妹妹的软榻,又摸了摸自己那张硬板凳,心里酸得几乎能拧出一碗醋。
可当兕子从阿耶肩头探出脑袋,朝他招了招手,还偷偷指了指那两碗酥酪时,他那点酸意又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妹妹是来陪他的。
酥酪也有他一碗。
硬板凳便硬板凳吧。
一行人刚刚在学堂后方安置妥当,萧德言便重新走到前方。
他没有因为帝后坐在下面便改了方才的课程,也没有先说什么讨喜逢迎的话。
他将书卷轻轻放上讲案,目光扫过众人。
“方才讲到‘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晋王。”
李治浑身一紧,立刻站了起来。
萧德言问道:“你说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李治张开嘴,方才拍着胸口许下的豪言壮语,在这一刻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下意识想回头看父皇。
可头才转了一半,便想起门外刚立下的规矩,又硬生生把脑袋扭了回去。
学堂后方,兕子抱着一个软枕,睁着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满怀期待地望着他。
她的小手旁边,正摆着那碗还没有开动的酥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