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张着嘴站在书案后,额头上渐渐冒出一层薄汗。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他将这句话小声重复了一遍,越念越觉得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团乱麻。
“不愠,就是……就是不困。”
萧德言眉心一跳。
李治见夫子没说话,心里更慌,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编。
“旁人不知道我,我也不困,便是君子。”
学堂里一片安静。
几名宗室子弟低着头,肩膀却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他们不敢笑出声,更不敢抬头看萧德言的脸色。
兕子坐在后方的紫檀软榻上,怀里抱着一只几乎有她半个人大的云纹软枕。听完九哥的解释,她先是眨了眨眼睛,随后认真地点点小脑袋。
“九哥说得对呀。”
李治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兕子也觉得对?”
“嗯呀。”兕子伸出小手,指了指他发颤的腿,“九哥早上跑了好多圈圈,现在站着都没有困,九哥是君子!”
李治脸上的喜色顿时僵住。
长孙皇后抬手掩住唇角。
李世民则偏过脸去,肩膀明显动了一下。
萧德言站得笔直,握着书卷的手指紧了又松,最终还是压住了那点笑意,沉声道:“晋王殿下,看来你平日功课确实该多用心。”
李治脸颊发红,低下头道:“学生受教。”
“这句话中的‘愠’,并非困倦之意,而是恼怒。”萧德言缓声解释,“旁人不了解自己,也不因此恼怒怨恨,仍能守住自己的品行,才称得上君子。”
兕子听得似懂非懂。
她把脸埋进软枕里想了一会儿,又悄悄探出来。
“白胡子爷爷。”
“嗯?”
“别人不知道兕子有酥酪,兕子也不生气,就是君子吗?”
萧德言顿了一下。
“公主若不因旁人不了解自己而生气,自然算是懂得了一点这句话的道理。”
兕子眼睛亮起来,立刻抱紧自己的软枕。
“那兕子是小君子!”
说完,她又看向李治,十分大方地补充:“九哥不是君子也没关系,兕子分你一点点。”
李治小声辩解:“我只是答错了,不是不当君子。”
“可是九哥刚才生气啦。”
“我何时生气了?”
“九哥的脸都红啦。”
“那是羞的!”
兕子歪着脑袋,显然不明白“羞”和“生气”有什么分别。
李世民看着儿子窘迫的模样,心里又有些不忍。
稚奴今日天还没亮便被他带到演武场操练,跑了圈,扎了马步,又被牛进达折腾得趴在地上起不来。如今才刚坐下,便被萧德言点起来问这么一句拗口的经义,答不出来似乎也情有可原。
“萧德言,稚奴今日刚练完操,身子疲乏。”
“你莫要太严。”
萧德言朝李世民拱了拱手。
“陛下放心,臣会照看晋王殿下。”
“只是身体疲乏,尚可歇息。功课疏漏,却不是歇息能够补上的。”
李世民眉头一皱,还要再说,长孙皇后已经先一步接过话头。
“陛下,稚奴是该多练练。”
她看向李治,语气依旧温和,却没有半点纵容。
“今日在演武场,他连半刻钟都没撑住。如今夫子只问了一句昨日讲过的经义,他也答不上来。若再将这两件事都推给疲乏,往后遇到难处,他是不是都能给自己找个借口?”
李治本还盼着父皇替自己说两句话,听见母后开口,顿时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了。
他低下脑袋,小声道:“母后,儿臣不是没撑住。”
“儿臣只是……腿有些不听话。”
兕子一听见这句话,立刻来了精神。
她从软榻上爬起来,扶着软枕站得摇摇晃晃,两只小手还煞有介事地往左右一分。
“九哥的腿腿会跳舞!”
“先这样,再这样,然后一下子跑到两边去啦!”
小家伙说着,便想模仿李治早上劈叉的模样。
可她身子本就娇弱,软榻上的狐皮又滑,才刚迈开一只小脚,整个人便往旁边歪去。
李世民面色一变,立刻伸手将她捞进怀里。
“好好坐着!”
长孙皇后也赶紧扶住女儿的小腰,确认她没有扭着碰着,才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才答应阿娘不乱跑,转眼便忘了?”
兕子靠在李世民怀中,心虚地缩起小脚。
“兕子没有跑。”
“兕子只是让腿腿跳一下。”
“腿也不许乱跳。”长孙皇后道。
“哦。”
小家伙乖乖答应,又转头看向李治。
“九哥,你的腿腿不乖,要跟阿娘认错。”
李治面色涨红。
“兕子,这件事不许再说。”
“为什么呀?”
“因为九哥是皇子。”
兕子更不明白了。
她趴在李世民臂弯里,清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哥哥。
“皇子也会劈叉叉呀。”
李治:“……”
李世民终于没忍住,朗声笑了出来。
“说得不错。”
“皇子也是两条腿,劈了便是劈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父皇!”李治又羞又急,“儿臣那不是劈叉,是脚下打滑!”
“演武场的地面平整得很,旁人都不滑,为何只你滑?”李世民问道。
李治一时无言。
连萧德言那张向来板正的脸,也绷不住地松动了几分。
方才因为问答而生出的紧张气氛,终于散去不少。
李世民笑过以后,看了一眼坐在怀里的女儿,又看向萧德言。
“萧卿。”
“朕给你一句准话。”
“今日这堂课,你照着你的规矩讲。”
“朕不打断,皇后也不打断。兕子若有听不懂的地方,等你讲完再问。”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看了眼垂头丧气的李治。
“至于稚奴,他答错了便教,坐不住便让他站着。只要不伤着身子,你不必顾忌朕在这里。”
李治猛地抬头。
“父皇?”
方才还替他说情的父皇,怎么转眼就把他交给夫子了?
李世民瞥他一眼。
“怎么?你方才不是说,夫子说什么你便听什么?”
“儿臣是说了……”
“君无戏言,皇子说话也不能随意反悔。”
李治只得把剩下的话咽回去,老老实实道:“儿臣知道了。”
萧德言郑重行礼。
“臣谢陛下。”
他心里清楚,李世民这番话不只是给他体面,也是当着这些宗室子弟的面立下规矩。
皇帝既肯退到夫子之后,他便更不能因为晋阳公主年幼可爱,就忘了自己的职责。
李世民却仍不放心,又道:“不过兕子年纪小,若她坐不住,想去旁边玩一会儿,你不可苛责。”
萧德言答道:“公主年幼,臣自然不会用晋王的规矩要求她。”
李治忍不住嘀咕:“我的规矩怎么了……”
萧德言淡淡看了过去。
李治立刻闭紧嘴巴。
“但公主要离开软榻,或是想出学堂,需先同臣说一声。”萧德言继续道,“不是为了约束公主,而是学堂内书案众多,公主身量又小。若她自己跑动,撞到书案,臣无法向陛下与皇后殿下交代。”
这理由合情合理,李世民的神色稍稍缓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