兕子却只听见了“想出去需先说一声”。
她马上把小手举得高高的。
“兕子现在就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
小家伙坐在李世民怀里,满脸认真。
“兕子想出去吃酥酪!”
李世民差点又笑出来。
长孙皇后却看了一眼摆在软榻旁的食盒。
“早膳才用过,方才在路上也吃了一颗葡萄。你是真的饿,还是嘴馋?”
兕子摸摸自己的小肚子。
“有一点点饿。”
“有多少?”
小家伙伸出两根手指,比出一条细细的缝。
“这么多。”
说完,她像是觉得不够,又悄悄把两根手指分开了一些。
“现在变成这么多啦。”
长孙皇后将她的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却没有拆穿,只问:“那兕子还记不记得,点心要何时才能吃?”
“夫子歇歇的时候。”
“夫子歇了吗?”
兕子回头看向萧德言。
“白胡子爷爷,你累不累呀?”
萧德言看着这个一心想劝自己休息的小团子,平静答道:“臣还未开始讲课,不累。”
“那你什么时候累呀?”
“等臣讲完一小段。”
兕子赶紧追问:“多小呀?”
萧德言想了想,抬起两根手指。
“公主安静听课,数过二十个数,臣便歇一歇。”
兕子立刻掰起手指。
“一。”
“二。”
“三。”
她数得格外认真,数到五时便换了一只手,数到七时,小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她盯着自己剩下的几根手指看了半天,忽然发现手指头不够用了。
“白胡子爷爷。”
“二十好多呀。”
“公主昨日还不会数到七,今日已经能数到七,便是进步。”萧德言道,“读书本就不是一下子能学会的事。今日会七个,明日再多会一个,慢慢便能数到二十。”
兕子想了想,伸出一根小胖手指。
“那兕子只数十个行不行?”
“为什么是十个?”
“因为兕子只有十根手指呀。”
她将两只小手摊开给萧德言看,又晃了晃两只小脚。
“要是数二十,还要把鞋鞋脱掉。”
学堂里的几个孩子终于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萧德言没有呵斥他们,只看着兕子道:“不必脱鞋。公主若能安静数到十,臣便给公主讲一个故事。”
兕子一听“故事”二字,眼睛顿时亮了。
“什么故事?”
“孔夫子的故事。”
“孔夫子有酥酪吗?”
“没有。”
“那他有葡萄吗?”
“也没有。”
“橘橘呢?”
“也未必有。”
兕子脸上的期待一点点变成了同情。
“那他有什么呀?”
萧德言答道:“他有很多学生,也有许多流传后世的学问。”
兕子松开了紧皱的小眉头,奶声奶气地叹了口气。
“孔夫子好可怜呀。”
“他有那么多学生,还没有酥酪吃。”
李治在旁边小声道:“兕子,孔夫子不缺酥酪。”
“孔夫子缺的是听话的学生。”
兕子闻言,立刻抬手指向他。
“白胡子爷爷,九哥说他不听话!”
李治一惊,急忙摆手。
“我没有!”
“你说孔夫子缺学生。”
“我是说他缺听话的学生!”
“九哥不听话,所以他缺九哥呀。”
李治被她绕得一愣,竟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
萧德言看着李治,语气不疾不徐。
“晋王殿下,坐好。”
“今日下课以后,加背《学而篇》前十句。”
李治整个人都僵住了。
“夫子,学生只是替孔夫子说句话。”
“课堂之上随意插话,再加两句。”
“学生不说了!”
李治立刻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书案上,连眼睛都不敢乱瞟。
兕子趴在李世民怀中,笑得金铃铛都跟着轻轻摇晃。
可笑过以后,她又觉得九哥有些可怜。
十二句听起来好多。
比十个数还要多两个。
小家伙朝李治招招手,认真安慰道:“九哥,你好好背书。”
“兕子给你两大口酥酪。”
李治叹了口气。
“妹妹,九哥今日能不能吃到酥酪,全看你闹不闹。”
“你若一会儿跑出去,父皇和母后都跟着你走,这堂课又上不成了。”
兕子立刻挺起小胸脯。
“兕子最乖啦!”
长孙皇后看着她,温声问道:“当真?”
“当真!”
“那先前答应阿娘的三条规矩,还记得吗?”
兕子举起三根短短的手指,一条一条地数。
“不大声说话。”
“不跑跑。”
“不吧唧吃酥酪。”
“还有呢?”长孙皇后问。
兕子一下愣住。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三根手指,又抬头看看阿娘,努力想了好半晌。
“白胡子爷爷不打九哥。”
李治连连点头。
“这个也很要紧。”
长孙皇后无奈地看了儿子一眼。
“那是夫子答应兕子的,不是兕子答应阿娘的。”
“再想一想。”
兕子皱着小脸,目光落到身下的软榻上,终于想了起来。
“兕子坐好好!”
“很好。”长孙皇后点头,“既然答应了,便要做到。若中途想出去,也要先告诉夫子。不能一会儿说腿累,一会儿说肚子饿,故意找借口。”
兕子心虚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腰。
“那真的饿了呢?”
“真的饿了,阿娘便带你出去吃。”
“阿娘怎么知道是真的呀?”
“阿娘自然知道。”
小家伙想起方才自己装腰酸一下便被阿娘识破,顿时相信了。
她伸出小拇指。
“拉钩钩。”
长孙皇后勾住她的小手指。
“拉钩。”
兕子这才乖乖从李世民怀里钻出来。长孙皇后伸手接她,她虽然还有些舍不得阿耶,却还是软乎乎地扑进阿娘怀里。
李世民坐在一旁,脸色仍有一点不自然。
他堂堂大唐天子,到了太极殿,满朝文武都要听他说话。如今进了一间东偏学堂,竟先被夫子立了一通规矩,还要答应上课不许插话。
若叫魏征知道,只怕明日又要上一封奏疏,夸萧德言刚正,再顺带劝他日后多听忠言。
只是看见怀里的女儿真的肯遵守规矩,李世民心里那点不快又慢慢散了。
兕子不能永远躲在他与观音婢怀中。
她身体可以娇弱,性子却不能被养得骄纵。
她可以今日只坐一刻钟,也可以听不懂书上的经义,甚至可以趴在软榻上睡过去。
可答应过的事,便该慢慢学着做到。
李世民抬眼看向萧德言。
“萧卿。”
“朕同意你的规矩。”
“今日朕与皇后坐在后方,你只管教。”
“稚奴答错了,你尽管纠正。兕子若插话,你也可以提醒她。”
萧德言躬身一礼。
“臣遵旨。”
李世民又补了一句:“但朕也有句话。”
萧德言抬头。
“陛下请讲。”
“兕子若累了、困了、饿了,皇后会带她出去。她只有两岁,今日来学堂是为了不再怕读书,不是来被书本压着受苦。”
“你不得拿读书的事压她,更不能为了守规矩,强留她在这里。”
萧德言没有因为帝王语气中的强硬而退缩,只郑重答道:“臣记下了。”
“规矩是为了教人,不是为了困人。”
“若公主当真不适,臣会立即停课。可若公主只是想吃酥酪,臣也不会因此提前休息。”
兕子刚刚扬起来的小脸又垮了下去。
李世民看见女儿失望的模样,本想替她再争一争。可长孙皇后只是轻轻看了他一眼,他便把话咽了回去。
“好。”
“便依你所言。”
萧德言重新走回讲案后,手掌轻轻按住书卷。
李治也赶紧端正坐好,生怕夫子一开口,又把十二句变成十四句。
长孙皇后将兕子放回软榻中央,又替她在背后垫好两个软枕。
小家伙舒舒服服地靠进去,只露出一张圆乎乎的小脸。她先看看阿耶,又看看阿娘,确认两人都坐在自己身边,这才鼓起勇气朝萧德言挥了挥小手。
“白胡子爷爷。”
“兕子要听故事啦。”
萧德言拿起书卷,板正的眉眼间多了一丝极淡的温和。
“公主殿下先数到十。”
“数到了,臣便讲。”
兕子点点头,抱住自己的小手,准备认真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