兕子点点头,抱住两只小手。
窗外日光斜斜落进来。
书案边缘像镀了一层暖金。
她伸出右手食指。
“一。”
学堂里没人催她。
萧德言立在讲案后,安静等着。
李治坐得笔直,眼珠却往食盒飘。
长孙皇后抬眸看去。
李治赶紧盯住竹简。
“二。”
兕子又伸出一根手指。
“三。”
数到这里,她停了下来。
她低头数了数,生怕漏掉哪根手指。
球球缩成小小一团,飘在她耳边。
【兕子加油!】
【再数七个,就能听故事啦!】
【听完故事,就是酥酪时间!】
兕子在心里问道:“七个多吗?”
【不多!】
【比九哥要背的十二句少!】
李治听不见它的话。
可他后颈发痒,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兕子已经伸出第四根手指。
“四。”
“五。”
她数到五,抬头望向萧德言。
“白胡子爷爷,兕子对不对呀?”
“对。”
“那兕子厉害吗?”
萧德言认真答道:“厉害。”
小家伙听得眉眼弯弯。
她挺起小胸脯,接着往下数。
“六。”
“七。”
“八。”
数到八,她挠了挠脸颊。
“球球,后面是九,还是十呀?”
球球急得绕着她的小脑袋打转。
【是九!】
【九后面才是十!】
【酥酪距离我们只剩两步啦!】
兕子立刻有了精神。
“九。”
“十!”
最后一个数落下,她高举双手。
“兕子数完啦!”
清脆的金铃声跟着晃了两下。
李世民正想拍手,手才抬起便停住。
他还记得自己答应过不能扰乱课堂。
那只大手只得重新落回膝上。
可他眉间的欢喜怎么也藏不住。
长孙皇后摸了摸女儿的脑袋。
“兕子做得很好。”
兕子看看阿娘,又眼巴巴看向阿耶。
“那兕子可以吃酥酪了吗?”
萧德言道:“臣答应的是讲故事。”
小家伙的眉毛垂了下来。
“故事讲完,才可以吃呀?”
“讲完以后,便歇息片刻。”
“那要讲多久?”
“半刻钟。”
兕子掰着手指算了许久。
半刻钟听起来,比十还要难数。
她只得求助李治。
“九哥,半刻钟有几个十呀?”
李治张了张嘴,也算不明白。
萧德言看着这对兄妹,眉间松了些。
“半刻钟不必数。”
“公主听完故事,臣便让人送酥酪。”
兕子马上坐好。
“好!”
“白胡子爷爷快讲!”
萧德言拿起书卷。
“孔夫子幼时家境清贫。”
“他年少时做过活计,也读过许多书。”
“后来,他开门授徒,教人读书明理。”
兕子眨了眨眼。
“孔夫子没有酥酪。”
“没有。”
“也没有葡萄。”
“没有。”
“两个橘橘也没有吗?”
“未必有。”
兕子抱紧软枕,满脸都是同情。
“那他怎么读书呀?”
萧德言停下翻书的手。
“因为他想明白许多道理。”
“明白道理有什么用呀?”
李世民也朝讲案看去。
萧德言将书卷放下。
“明白道理,才能知道该如何做人。”
“知道父母辛苦,便会孝顺。”
“知道朋友相处,便会守信。”
“知道百姓困苦,便愿意帮他们。”
“知道自己有错,便肯改正。”
兕子听得格外认真。
她先转过身,看向李世民。
“阿耶,兕子知道你辛苦。”
李世民胸口发热。
“兕子知道什么?”
“阿耶每天要看好多纸纸。”
“还要和好多叔叔说话。”
“有个胡子叔叔总说阿耶不对。”
李世民的笑意卡在了脸上。
长孙皇后侧过脸,掩住唇角。
“兕子说的是魏大人。”
“对呀。”
兕子认真点头。
“魏胡子叔叔很凶。”
李世民轻哼一声。
“他确实凶得很。”
“陛下。”
萧德言叫了他一声。
李世民立刻看过去。
“朕没有插话。”
“臣只是想说,魏大人进谏也是为朝廷。”
李世民眯了眯眼。
“你们读书人,倒会替彼此说话。”
“臣只是说该说之言。”
兕子看看萧德言,又看看阿耶。
她的小脑袋慢慢转明白了。
“白胡子爷爷也在帮阿耶吗?”
萧德言怔了一下。
李世民也没有马上回答。
兕子抱着软枕,掰着手指解释。
“白胡子爷爷不让兕子带好多吃的。”
“阿耶不高兴。”
“可是白胡子爷爷怕九哥不念书。”
“也怕别的小哥哥不念书。”
“白胡子爷爷想让大家变厉害。”
萧德言握着书卷的手停在半空。
她说不出多么高深的道理。
却把方才的争执看得明明白白。
李世民沉默片刻。
“萧卿。”
“朕方才确实不大痛快。”
“朕怕兕子受委屈,也怕她撑不住。”
“可你说得没错。”
“读书的地方,该有读书的规矩。”
萧德言躬身行礼。
“臣谢陛下体谅。”
“臣也该谢陛下愿意让臣说话。”
“否则,臣守不住夫子的职责。”
兕子听见两人不再争执,赶紧拍手。
“阿耶和白胡子爷爷和好啦!”
李治等了半天,终于找到机会开口。
“那酥酪呢?”
萧德言转头看他。
“晋王还惦记着酥酪?”
李治赶忙挺直脊背。
“学生惦记妹妹有没有守规矩。”
兕子用力点头。
“兕子守啦!”
“兕子数到了十。”
“没有跑跑,也没有偷吃。”
“所以九哥可以吃两大口!”
李治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
长孙皇后却提醒道:“还未休息。”
李治垂下脑袋。
今日这碗酥酪,比兵书还难拿。
萧德言重新看向兕子。
“公主方才问,明白道理有何用。”
“臣再给公主讲一件事。”
兕子马上抱好软枕。
“孔夫子还有故事呀?”
“有。”
“有个学生问孔夫子。”
“别人用坏心待我,我该怎么办?”
“孔夫子告诉他,要按公正的法子处置。”
“若旁人用好意待你,你便回以好意。”
兕子歪着脑袋想了想。
“有人给兕子糖糖。”
“兕子就分他酥酪。”
“这就是好意吗?”
“是。”
“那有人抢兕子的糖糖呢?”
“先告诉大人。”
“若他知错,便让他还回来。”
“若他还欺负人,便依规矩处置。”
兕子攥住自己的小荷包。
“不能自己打他吗?”
“不能。”
“那坏人跑了怎么办?”
李世民没忍住接了一句。
“有阿耶在,坏人跑不掉。”
长孙皇后朝他看去。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
“朕说完了。”
萧德言这次没有计较。
“公主记住,学问不只在书卷里。”
“答应旁人的事做到,便是学问。”
“知道错了肯改,也是学问。”
“愿意把好东西分给旁人,也是学问。”
兕子听到最后一句,眼睛亮了。
“兕子有学问!”
“兕子最会分酥酪啦!”
李治赶紧举手。
“夫子,学生可以作证。”
“妹妹还答应给学生两大口。”
萧德言看向他。
“晋王又在课堂上讨吃食。”
李治赶忙把手放下。
“学生知错。”
“夫子,还要加背吗?”
“加一句。”
李治僵在书案后。
兕子急忙替他求情。
“白胡子爷爷,九哥已经有十二句啦。”
“再加一句,就是十三句。”
“十三听起来好辛苦呀。”
萧德言问道:“犯错该不该改?”
“该改。”
“答应的话该不该做到?”
“该做到。”
“那晋王随意插话,该不该受罚?”
兕子转头看向九哥。
李治也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小家伙纠结许久,还是点了头。
“该。”
“可是九哥背完,要给他三大口。”
李治立刻附和。
“妹妹说得对。”
长孙皇后忍俊不禁。
“你倒很会顺着妹妹。”
萧德言点头。
“可以。”
“晋王背完十三句,便得三口酥酪。”
李治一下有了精神。
“学生一定背完!”
萧德言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今日这个故事,也藏着一句道理。”
“想得到什么,便要先做好该做的事。”
兕子看看酥酪,又看看李治。
她将小手放在膝上,坐得更端正了。
李治也握紧竹简,不敢再乱开口。
萧德言低头翻开书卷。
他原以为今日最难教的是晋阳公主。
如今看来,真正难管的是她身边这些人。
可小公主愿意听,也愿意守约。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敷衍。
萧德言板正的眉间终于舒展开来。
这样一个孩子,值得他认真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