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过后,兕子抱着软枕坐回榻上。
小银碗已经空了大半。
她嘴角沾着酥酪,像挂了点白霜。
长孙皇后用帕子替她擦净。
“吃完了,便继续听夫子讲课。”
兕子乖乖点头。
“兕子今天要学好多学问。”
李治抬头看她。
“你方才还说学堂会抓人。”
兕子认真解释。
“现在不抓啦。”
“白胡子爷爷会讲故事。”
“还会给兕子吃酥酪。”
萧德言纠正道:“酥酪是皇后带来的。”
兕子想了片刻。
“那白胡子爷爷没有抢走酥酪。”
“也很好呀。”
萧德言一时无言。
几个宗室子弟赶紧低头忍笑。
李世民坐在后方,终于放下心来。
他原本只想着护住女儿。
兕子咳一声,他便要传太医。
兕子皱皱眉,他便恨不得替她受着。
可今日,他看着孩子数到十。
看着她认真听完一段故事。
又看着她为了李治的功课费神。
李世民这才明白。
他可以抱着兕子走进学堂。
却不能替她把书读完。
长孙皇后低声唤道:“陛下。”
李世民转头看她。
“观音婢想说什么?”
“兕子比臣妾想得更勇敢。”
“她怕夫子,也怕戒尺。”
“她还怕自己听不懂。”
“可她今日没有逃。”
李世民望着软榻上的小身影。
“是啊。”
“朕的兕子长大了。”
长孙皇后摇头。
“她才两岁。”
“臣妾不求她早早长大。”
“臣妾只盼她平安喜乐。”
“想吃酥酪,便吃一点。”
“想听故事,便慢慢听。”
“想学字,臣妾便陪她学。”
李世民点了点头。
“朕明白。”
前方,萧德言已经讲完一段经义。
他合起书卷,看向李治。
“晋王殿下。”
“若旁人不了解你,你该怎么做?”
李治站起来,先稳了稳呼吸。
“学生应当先想自己的过错。”
“若有错,便改正。”
“若没有,也不该怨恨旁人。”
萧德言颔首。
“坐下。”
李治肩膀一松,赶紧坐好。
兕子朝他竖起大拇指。
“九哥好厉害!”
李治扬起下巴。
“自然。”
萧德言又看向他。
“晋王殿下。”
“课堂之上,不可得意忘形。”
李治赶紧摆正双手。
“学生知错。”
兕子压低嗓音问道:“还要加背吗?”
“这次不加。”
兄妹二人一起松了口气。
兕子高兴地晃了晃小脚。
“白胡子爷爷今天很好。”
“九哥没有坏掉。”
李治面色发苦。
“兕子,九哥很结实。”
“不要总说九哥会坏。”
兕子歪着脑袋。
“那九哥明天还跑圈圈吗?”
李治沉默下来。
“这个问题不必问。”
李世民抬手挡住唇边的笑。
长孙皇后则按了按额角。
萧德言继续讲课。
这一次,兕子没有惦记酥酪。
她抱着软枕,努力听着每句话。
遇到听不懂的地方,她便皱起小脸。
等萧德言停下,她才举起手。
“白胡子爷爷。”
“公主请说。”
“君子是不是不抢别人东西?”
“是。”
“也不骗人吗?”
“是。”
“也不能偷吃九哥的酥酪?”
李治马上坐直了身体。
萧德言停了一会儿才答。
“答应送人的东西,不可私自反悔。”
兕子满意地点头。
“那兕子是小君子。”
李治也长出一口气。
这句经义总算有了用处。
半个时辰过去,日光移过窗棂。
萧德言合上书卷。
“今日的课,到这里。”
兕子马上抬起脑袋。
“下课啦?”
“下课了。”
“兕子今天有学问吗?”
萧德言看着她。
“公主学会了数到十。”
“也知道了答应之事要做到。”
“这便是今日的收获。”
兕子转头望向帝后。
“阿耶,阿娘。”
“兕子有收获啦!”
李世民走到软榻边。
“朕听见了。”
“兕子今日做得很好。”
长孙皇后俯身抱起她。
“明日还来吗?”
兕子搂住阿娘的脖子。
她看看萧德言,又看看李治。
李治赶紧开口。
“明日九哥也来。”
“九哥还得背十三句。”
兕子马上答应。
“那兕子也来。”
“兕子陪九哥背书。”
李治胸口暖了暖,嘴上却不肯承认。
“你明日少带些吃食。”
“你带着酥酪,九哥很难专心。”
兕子睁圆眼睛。
“九哥不想吃啦?”
“想。”
“那九哥要认真。”
“认真才有酥酪。”
李治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萧德言在旁提醒。
“晋王殿下,明日先背书。”
“学生记住了。”
众人离开学堂时,兕子没有要人抱。
她从阿娘怀里滑下来。
小脚踩着宫道,一步一步往前走。
双丫髻上的金铃清脆作响。
她走得很慢,腰背却挺得笔直。
李世民跟在后面看了许久。
“观音婢,明日让她继续来。”
“软榻照旧。”
长孙皇后问道:“果盘呢?”
李世民想了想。
“留一小盘。”
“酥酪两碗,橘子两个。”
长孙皇后含笑看他。
“陛下倒记得清楚。”
“兕子的事,朕自然不会忘。”
回到立政殿,兕子很快困了。
宫女替她脱去外衣,又盖好锦被。
她怀里还抱着学堂里的小软枕。
“球球。”
蓝色光球从帷帐后探出来。
【球球在!】
“明天兕子要学二十。”
球球身上的蓝光跳了两下。
【二十很大!】
兕子举起两只小手。
“兕子有十根手指。”
“数完再数一次,就是二十。”
球球绕着她滚了一圈。
【这个办法好聪明!】
【球球支持!】
兕子困得眼睛只剩一条缝。
“球球明天也要学。”
【球球会数很多很多。】
“那你数给兕子听。”
【好哒!】
没过多久,床帐里便只剩均匀的呼吸声。
李世民站在殿门外,没有进去打扰。
长孙皇后走到他身旁。
“陛下该去两仪殿了。”
“边地送来了几封军报。”
李世民点头。
“吐谷浑、薛延陀和高句丽。”
“近来都不算安分。”
“陛下想用兵?”
“朕不急着用兵。”
“朕要先让百姓吃饱。”
“让军中有粮,让工部有铁。”
“边关还要有城,有路,有战马。”
李世民回头看了一眼寝殿。
“兕子今日学着守规矩。”
“朕也该把大唐的路走稳。”
两仪殿内,地图铺满长案。
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与李靖皆已到场。
河西、陇右、漠北和辽东。
四处皆被朱笔圈了起来。
李世民入殿后,直接走到地图前。
“免礼。”
魏征捧着军报上前。
“吐谷浑正在青海调兵。”
“薛延陀向漠南增派骑兵。”
“高句丽还在辽东修筑城池。”
李世民的手指落在河西。
“朕不急着打。”
“可大唐必须做好准备。”
房玄龄问道:“陛下想先做什么?”
“屯粮、修路、炼铁、整军。”
“河西诸州增设仓廪。”
“陇右道路尽快修整。”
“军中战马交由太仆寺清点。”
“府兵名册三月内送到兵部。”
李靖拱手领命。
魏征却向前走了一步。
“陛下,各处一同动工,耗费不小。”
李世民看向他。
“你有何建议?”
魏征早已备好劝阻之言。
可今日的李世民并未因质疑而发怒。
他只站在地图前,安静等着下文。
魏征将原先准备的奏疏收回袖中。
“臣以为,应当先查地方仓储。”
“再清除虚报与空额。”
“若有人借整军侵吞粮饷。”
“百姓先受苦,军中也会生乱。”
李世民点头。
“说得好。”
“此事交给御史台与户部共办。”
魏征怔了片刻。
他原以为今日又要争上一场。
未曾想,陛下竟听得这样痛快。
魏征看着地图前的帝王。
萧德言硬守学堂规矩的事,他已听说。
看来那间小小的东偏学堂里。
今日受教的,并不只有几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