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四年,春。
长安城外,灞桥两岸柳色新绿。
一支悬着赤红龙旗的船队,正沿着新修的运河缓缓南下。
船头站着李治。
少年时总惦记酥酪的晋王,如今已换上了亲王常服,腰间佩剑,眉眼比从前沉稳许多。他身侧站着一名身穿绯色骑装的少女,乌发以金冠束起,腰背挺直,目光落在远处的河道上。
正是武媚娘。
“海船已经过洛阳。”武媚娘翻开手里的舆图,“泉州那边传来消息,第一批去往南洋的船队,带回了胡椒、棉种,还有一张新绘的海图。”
李治点头。
“工部造的新式海船,吃水更深,能装更多粮,也经得住大浪。”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长安。
“阿耶这些年一直说,大唐的路不能只修到边关。”
武媚娘合起舆图。
“如今,大唐的路已经通往海上。”
李治笑了笑。
“那也得看船上那些人,能不能把路走稳。”
武媚娘看了他一眼。
“殿下是在说船队,还是在说自己?”
李治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河面,赤红龙旗猎猎作响。
十四年过去了。
曾经坐在书案后,因为一句“不愠”答成“不困”而满脸通红的小皇子,如今已经能独自统领一支庞大的商船与护卫舰队。
他早已不需要靠三大口酥酪,才肯背完十三句《学而篇》。
只是每次回到长安,他仍会去立政殿外看一眼。
看看那株兕子幼时亲手埋下葡萄籽、却一直没有发芽的小树。
“走吧。”
李治收回目光。
“先把海路走出来。等回来时,再向阿耶报喜。”
与此同时,长安,太极宫。
两仪殿内,地图仍铺满长案。
只是十四年前只有河西、陇右、漠北与辽东的朱笔圈点,如今又多了西域、大食、天竺,以及一条从岭南延向大海的细长红线。
李世民站在地图前。
岁月没有压弯他的背,却在鬓边添了霜色。
太子站在他身旁,接过兵部呈上的奏书。
“父皇,安西都护府来报,西行商路已至大食边境。沿途驿站增至一百二十七处,商队往来比三年前多了近两倍。”
李世民问:“粮道呢?”
“河西仓廪充足,凉州、肃州新设的铁坊也已投入使用。”
“军中战马?”
“太仆寺昨夜送来册簿,关中、陇右共得良马四万余匹。”
李世民点头。
“把册簿送去门下省核验。虚报一匹,便查一地。”
太子拱手。
“儿臣明白。”
李世民望着眼前的太子,沉默片刻,忽然道:“这些事,你处置得不错。”
太子抬头。
李世民很少这样直白地夸他。
“父皇。”
“嗯?”
“儿臣只是记得,您从前说过。大唐要想走得远,先得让百姓脚下有路,手里有粮。”
李世民笑了一声。
“朕说过的话,你倒记得清楚。”
太子也笑了。
“儿臣不敢忘。”
殿外传来脚步声。
内侍入殿禀报。
“陛下,晋阳公主求见。”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顿时更深。
“让她进来。”
片刻后,一道身影迈入殿中。
少女穿着月白色窄袖襦裙,外罩淡青披风,腰间坠着一枚旧旧的小荷包。荷包的绣线已经褪色,却被主人保存得极好。
她走得很稳。
金铃没有了。
幼时绑在双丫髻上的小铃铛,被她收在了荷包最里层。
“兕子拜见阿耶。”
她屈膝行礼。
李世民抬手。
“到阿耶这里来。”
兕子走到长案前,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直接扑进父亲怀里。她先看了一眼案上的舆图,目光在大食二字上停了停。
“阿耶,大唐真的走到这么远了吗?”
“还没有。”李世民道,“只是有人先走过去看路。”
兕子抬起头。
“那他们会不会也害怕?”
李世民望着她。
“会。”
“可路总得有人走。”
兕子点点头。
“兕子也想走一条路。”
两仪殿忽然安静下来。
太子抬眼看向妹妹。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住。
“你想去哪里?”
兕子伸手,轻轻碰了碰腰间的小荷包。
“去看看以前见过的人。”
李世民没有说话。
兕子继续道:“小时候,球球带我坐光光滑梯,去了好多地方。兕子见过一个个对兕子很好的伯伯,哥哥,姐姐!”
她的声音很轻。
“他们那时对兕子很好。”
李世民握住案边。
“所以呢?”
“兕子想再去看看他们。”
“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
太子默默退开半步。
他知道,这不是他该插话的时候。
李世民盯着女儿看了很久。
十四年前,兕子第一次进学堂时,连白胡子夫子的戒尺都怕得躲进他怀里。
如今她站在这里,眉眼已经长开,眼神却还和小时候一样干净。
只是那份干净里,多了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坚定。
“兕子。”
李世民开口时,声音有些沉。
“你小时候去那些地方,是你不知道危险。”
“如今你知道了。”
“还要去?”
兕子点头。
“就是因为知道,才更想去。”
李世民眉头一压。
“你以为阿耶不知道你会说这些话?”
“你说想看故人,说想走路,说大唐的人也该勇敢。可那是时空之外,是朕连兵都派不进去的地方。”
“你若遇到危险,阿耶怎么办?”
兕子望着父亲。
她没有立刻回答。
殿外风声穿过廊檐。
过了片刻,她才轻轻道:“阿耶以前也问过兕子。”
“问兕子怕不怕进学堂。”
李世民一怔。
“那时兕子很怕。”
“怕白胡子爷爷,怕木板板,怕听不懂。”
兕子弯了弯唇。
“可是阿耶抱兕子走进去以后,还是让兕子自己坐在软榻上听课。”
“阿耶没有替兕子数到十。”
李世民的手指动了一下。
兕子上前一步。
“阿耶。”
“你教兕子,答应的事要做到。”
“你也教兕子,路要有人走。”
她看着他,声音仍旧温软。
“兕子不是要离开阿耶。”
“兕子只是想去一趟,再回来。”
李世民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不行。
想说天下再大,也不如女儿平安。
可他看着眼前的兕子,忽然想起那年学堂外,长孙皇后对他说过的话。
不能因为舍不得,便把孩子困在怀里。
孩子会长大。
帝王的女儿,也会有自己的路。
“球球呢?”
李世民问。
兕子腰间的小荷包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下一刻,一团比从前大了一圈的蓝色光球钻了出来。
它先是绕着兕子飞了一圈,又停在李世民面前,光圈闪得飞快。
【陛下放心!】
【球球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球球啦!】
李世民看着它。
“你能保证她回来?”
球球沉默了。
蓝光慢慢缩小。
兕子握紧手指。
她知道,球球不喜欢骗人。
哪怕它已经修复了大半导航模块,也无法保证每一次时空通道都绝对安全。
过了几息。
球球重新亮了起来。
【球球不能保证所有地方都安全。】
【但是球球可以保证。】
【只要球球还在,球球就一定带她回家。】
它停了停,光圈变成淡淡的粉色。
【球球的核心程序,只有这一条是不会坏掉的。】
李世民看着它,眼神复杂。
兕子却笑了。
她伸手摸了摸光球。
“阿耶,球球以前很小,现在也长大啦。”
球球立刻抗议。
【球球一直很大!】
【球球只是以前能量不够,身体有一点点扁!】
太子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李世民抬手,按住她的头顶。
“朕不是同意你乱跑。”
“朕是告诉你,若受了委屈,若遇到危险,若球球又犯糊涂……”
他顿了顿。
“便立刻回来。”
“回来找阿耶。”
兕子用力点头。
“好。”
李世民收回手,又对太子道:“传旨。”
太子拱手。
“父皇请吩咐。”
“晋阳公主出宫静养,沿途禁军护卫,不许任何人惊扰,朕亲自守在宫中!”
太子抬头。
“父皇,兕子此去并不走寻常道路。”
“朕知道。”李世民道,“可她回来的时候,总得有人在宫里等她。”
太子心头一热。
“儿臣遵旨。”
当夜。
立政殿后殿。
月光落在石阶上。
兕子换了一身轻便的骑装,长发用发带束起,腰间挂着小荷包、短匕和一枚金牌。
金牌上只有四个字。
如朕亲临。
李世民亲手替她系上。
“这个带着。”
“可是别的地方的人看不懂呀。”
“那就让它替你记着。”李世民道,“你是大唐的公主。”
兕子低头看着金牌。
“兕子记住了。”
球球悬在她肩头,蓝光一闪一闪。
【信物确认!】
【能量充足!】
【旧坐标检索中!】
【秦……秦……秦王大伯伯的家!】
兕子立刻抬头。
“真的是他吗?”
球球的光圈忽然卡了一下。
【理论上是!】
【但时间可能有一点点偏差!】
李世民脸色一沉。
“一点点是多少?”
球球小声道:
【以前是二十四小时误差。】
【现在升级了!】
【可能只有……十四年?】
兕子:“……”
李世民:“……”
太子站在后方,默默替球球捏了一把冷汗。
球球急忙补充。
【不过十四年也不算很多!】
【对人类来说,十四年就是从小小一只兕子,变成现在这么大一只兕子!】
兕子抬手拍了它一下。
“球球,不许说兕子一只。”
【好哒!】
【是很大一位兕子公主!】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
他已经后悔方才答应得太快。
可下一刻,兕子握住他的手。
“阿耶。”
“兕子会回来。”
李世民看着她,最终只说了一句。
“去吧。”
蓝色光球骤然亮起。
月色被压成一片流动的银白。
兕子身前出现一道泛着水光的门。
门后没有熟悉的秦王宫,也没有她记忆里的朱红大殿。
只有一片昏暗的天。
还有风里浓重的血腥气。
球球的声音忽然变调。
【警告!】
【定位地点正确!】
【但检测到……高危战场!】
兕子握紧残玉,一步踏进光门。
光芒消失。
立政殿后殿重新安静下来。
李世民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而另一边。
黄沙卷过残破城墙。
黑甲士卒列成两排,长戈森然。
兕子刚刚落地,便有数十支弩箭对准了她。
为首的将军抬起手。
“来者何人?”
兕子抬头,看见城楼上悬着一面黑色大旗。
旗上绣着一个字。
秦。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城内忽然传来一道沙哑苍老的声音。
“让她进来。”
“寡人等了她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