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上的秦字没有变。
可城楼下列阵的士卒,已经和兕子记忆里的完全不同。
他们身披黑甲,手持长戈,弩箭齐齐抬起,锋刃在日光下泛着冷意。城墙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远处烟尘滚滚,战鼓声一阵接着一阵。
球球缩在兕子肩旁,蓝光飞快闪动。
【兕子,危险!】
【好多箭!】
【要不要开启防护?】
兕子没有回答。
她抬头看着城楼上的人。
那身黑色冕服已经换成了战甲,长发束在冠下,眉眼依旧带着她熟悉的威严,却比记忆里苍老了许多。
尤其是鬓边。
已经全白了。
那个人站在城头,身形仍旧挺直。只是握着城墙的手,许久没有动。
兕子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开口。
“伯伯?”
城楼上的人抬起眼。
风声仿佛停了一瞬。
秦始皇看着城下的少女,手指慢慢收紧。
过了片刻,他开口道:
“让她进来。”
为首的将军一怔。
“陛下,她身份未明,身边还有异物……”
“寡人说,让她进来。”
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城下所有嘈杂。
将军立即低头。
“诺。”
弩箭齐齐收起。
城门打开一条缝,几名宫人快步下城,将兕子迎了进去。
她刚走过城门,便被一名年长宫人拦住。
“公主请止步。”
那宫人看了一眼兕子腰旁的小荷包,又看向她肩边悬浮的蓝色光球,神色满是戒备。
兕子停下脚步。
球球悄悄往她身后藏了藏。
【这个老爷爷不让我们过去。】
【他是不是不喜欢球球?】
兕子还没来得及解释,城楼上便传来一声轻咳。
秦始皇抬起手。
“退下。”
年长宫人立刻跪地。
“陛下,此地仍在交战,若有闪失……”
“她若真想伤寡人,方才便不会站在城下叫寡人伯伯。”
秦始皇收回手,目光落在兕子身上。
“都退下。”
宫人与将军不敢再劝,纷纷退到两侧。
兕子抬头看了一眼城楼,随后提起裙摆,沿着石阶向上走去。
她认得这个伯伯。
十四年前,伯伯的头发还没有这么白,身上的衣服也没有这么沉重。他会坐在高高的台阶上,把一块黑色石头递给她,让她拿去给球球看。
他还会让人送来许多点心。
虽然没有酥酪,可甜果也很好吃。
这些事,她一直记得。
十四年没有见,城楼的石阶似乎比记忆里高了许多。
兕子如今已经十六岁,不再是走几步便要人抱的小姑娘。可战场上的石阶陡峭,风又很大,她仍旧走得不快。
裙摆被风吹起,腰间那只旧荷包轻轻晃动。
秦始皇一直看着她。
直到兕子走到近前,他才低声开口。
“兕子。”
她抬起头。
“伯伯。”
这一声落下,秦始皇身后的宫人全都低下了头。
他们从未见过始皇帝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没有帝王的威压,也没有面对敌军时的冷酷。
像是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一个迟迟未归的孩子。
秦始皇走下两级台阶。
“你怎么等了这么久,才来看伯伯?”
兕子眨了眨眼。
秦始皇看着她,唇角勉强牵起一丝笑意。
“伯伯可是等了你很久。”
“你大哥哥每年都念着你,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谁知道你这个小东西,竟把我们忘了。”
兕子立刻摇头。
她上前两步,伸手抓住秦始皇的衣角。
“没有。”
“兕子没有忘记伯伯。”
她的手指收得很紧,像是怕眼前这个满头白发的人又一次离开。
“兕子一直都记得你。”
秦始皇垂眼,看着那只抓住自己衣角的手。
十四年前,这只手还小得只能握住他的两根手指。
如今,却已经能稳稳抓住他的衣角。
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既然记得,为何一直不来?”
兕子认真解释:
“父皇和母后担心兕子年纪太小。”
“球球以前也不稳定,总是找错地方,把兕子送到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
球球立刻亮了两圈。
【球球现在已经修好了!】
兕子侧过脸看它。
“球球以前确实迷路过。”
【那是以前!】
【现在球球没有迷路!】
秦始皇的目光从兕子身上移到蓝色光球。
“此物,便是当年跟在你身边的那个球?”
球球一下子飘高。
【伯伯还记得球球!】
【球球就知道,球球这么可爱,伯伯肯定不会忘记!】
秦始皇看了它一眼。
“它还是这般吵闹。”
球球的光圈立刻变成浅红色。
【兕子,伯伯说球球吵。】
兕子抬手,将它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球球不是吵。”
“它只是想和伯伯说话。”
秦始皇看着她护住球球的动作,眼底那点冷意终于淡了下去。
兕子继续说道:
“父皇和母后让兕子在家里学习。”
“兕子学了很多东西。”
说到这里,她微微抬起下巴。
“兕子已经长大了。”
秦始皇看着她。
“确实长大了。”
兕子等了片刻,又补充道:
“所以父皇现在肯放兕子出来了。”
“兕子第一个就来找伯伯。”
秦始皇的手从衣袖中伸出,轻轻落在她头顶。
“第一个?”
“嗯。”
兕子用力点头。
“第一个就是伯伯。”
球球连忙在旁边补充:
【这一次定位特别准确!】
【时间也特别准确!】
兕子抬头问它:
“真的一点都没有找错吗?”
【没有!】
【地点准确,时间准确,目标也准确!】
秦始皇听着一人一球的对话,沉默了片刻。
“十四年过去,它总算有一次做对了。”
球球的蓝光慢慢暗下去。
【伯伯不能总记着球球以前犯过的错。】
“为何不能?”
【因为球球现在也长大了。】
兕子马上点头。
“对。”
“球球长大了,兕子也长大了。”
秦始皇看着面前的一人一球。
他等了十四年。
等到那个只会抱住他膝盖的小姑娘重新出现在面前时,她已经能独自走上战场城楼,也能平静面对城下数十支弩箭。
可她看他的眼神没有变。
她还认得他。
还会叫他伯伯。
秦始皇抬手,示意宫人靠近。
“取些热食来。”
兕子的眼神亮了一下。
秦始皇看见了,却没有立刻让人端甜食。
“先给公主温水,再取软食。”
兕子转头看向他。
“伯伯还记得兕子不能吃太硬的东西?”
“自然记得。”
秦始皇道:
“你小时候吃东西,总要挑最甜的那一口。”
兕子点了点头。
“甜的确实最好吃。”
“你大哥哥每年都替你留甜果。”
秦始皇看着她。
“可你一直不来。”
兕子抿了抿唇,问道:
“那大哥哥现在还好吗?”
秦始皇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眼看向城外。
远处仍有烟尘,士卒正在搬运箭矢。城墙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地上却还留着杂乱的脚印。
“他很好。”
兕子追问:
“身体好吗?”
“好。”
“有没有按时吃饭?”
秦始皇看了她一眼。
“每日都吃。”
兕子这才松了口气。
“那就好。”
她重新抓住秦始皇的衣角。
“伯伯呢?”
秦始皇眉梢微动。
“伯伯怎么了?”
“伯伯有没有吃饭?”
秦始皇怔了一下。
他身后的宫人也都低下了头,不敢出声。
这些年,没人敢在始皇帝面前问这种话。
没人问他是否吃饭,是否疲惫,是否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