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没有立刻回答。
城楼上的风很硬,吹得黑色旌旗不断拍打旗杆。
兕子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等他的回答。
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会抱住他腿的小姑娘了。
可她问出这句话时,眼神仍旧很认真。
“伯伯有没有吃饭?”
秦始皇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声先是很低,随后越来越响。
城楼上的将军、宫人与甲士全都愣住了。
陛下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
自从南巡进入百越,遇上叛乱,始皇帝便日日披甲登城,夜里也常在军帐中议事。军中送来的饭食,多半放凉了,才被人撤下去。
没人敢劝。
更没人敢问。
可今日,一个忽然从天而降的少女,抓着始皇帝的衣角,先问的竟是他有没有吃饭。
秦始皇抬手,轻轻按在兕子头顶。
“伯伯很好。”
兕子却摇头。
“伯伯骗人。”
秦始皇挑眉。
“兕子怎么看出来的?”
兕子抬起手,指了指他的鬓角。
“伯伯以前的头发,没有这么白。”
又指向他眼下。
“这里也不好看。”
秦始皇身后的年长宫人吓得低下头。
这世上敢当面说始皇帝不好看的,大概只有眼前这位不知来历的少女。
兕子却还没有说完。
“还有伯伯的手。”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秦始皇握剑的右手。
掌心有旧伤,虎口处磨出厚茧。手背上还横着一道新伤,血已经止住,边缘却仍有些发红。
兕子的眉头皱了起来。
“伯伯受伤了。”
秦始皇收回手。
“一点小伤。”
“不是。”
兕子认真道:“受伤就是受伤。阿耶说,打仗的人最会把受伤说成小事。”
秦始皇沉默片刻。
他忽然觉得,那个未曾谋面的唐皇,教这个孩子教得不错。
她心软。
可她不糊涂。
她会担心人,也敢把担心说出来。
“伯伯确实没事。”
秦始皇道:“不过,看到兕子现在的样子,伯伯便更好了。”
兕子眨了眨眼。
“真的吗?”
“真的。”
“那伯伯以后也要按时吃饭。”
“好。”
“不能骗兕子。”
“好。”
“受伤了要让医官看。”
“好。”
秦始皇一连应下三声。
兕子这才松开他的衣角。
球球飘在旁边,蓝光一闪一闪。
【检测到目标人物心情上升!】
【兕子好厉害!】
【一句吃饭,就把黑脸伯伯哄好了!】
秦始皇侧目。
“你说谁黑脸?”
球球顿时缩到兕子肩后。
【球球没有说!】
【球球的信号不稳定!】
兕子抬手,把它从身后捞出来。
“球球,不能装坏掉。”
【球球是真的有一点点害怕。】
“伯伯不会打你。”
球球小心翼翼地露出半个光圈。
秦始皇看着它,淡淡道:“寡人现在没空打它。”
球球立刻亮了。
【兕子,他说没空!】
【等他有空,球球就危险啦!】
兕子忍不住弯了弯唇。
她转头望向城外。
城下有伤兵被抬入城中。军医蹲在一旁,替人拔出肩头的箭。远处的火还未熄,烟气被风卷到城墙下,带着一股焦味。
兕子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
“伯伯。”
“嗯?”
“这里为什么在打仗?”
秦始皇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百越之地,归入大秦时。”
“有些部族不服管束。”
“这次他们杀了郡守,截断粮道,又趁朕南巡之时,聚兵围城。”
兕子听完,抬头看他。
“伯伯是一个人来的吗?”
“带了中军。”
“可是这里好危险。”
“打仗之地,自然危险。”
“那大哥哥呢?”
秦始皇目光微动。
“扶苏在咸阳。”
兕子马上问:“大哥哥为什么没有陪着伯伯?”
她看了一眼城下,又看一眼秦始皇身后的甲士。
这些人很多。
可他们都不是大哥哥。
她记得那个总会蹲下来与她说话,会把最甜的果子挑给她的哥哥。
秦始皇道:“他在皇城监国。”
兕子怔了怔。
“监国?”
“嗯。”
“是不是像太子哥哥在大唐帮阿耶看奏书那样?”
秦始皇看向她。
“差不多。”
兕子想了想,点头。
“那大哥哥要做很多事情。”
“他做得不错。”
说到这里,秦始皇语气里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缓和。
“朕南巡前,将咸阳交给他。”
“朝中奏书、各地政务、粮仓钱帛,都由他处置。”
“他没有让朕失望。”
兕子眼睛亮了。
“兕子就知道,大哥哥很厉害。”
秦始皇看着她。
“你很信他?”
“信呀。”
兕子答得很快。
“大哥哥以前答应过兕子,要给兕子留甜果。”
“你说他每年都留。”
“答应兕子的事都做到了,答应伯伯的事,也一定会做到。”
秦始皇没有说话。
他看向南方起伏的群山。
扶苏确实做得不错。
可朝中仍有人说,长公子性子太软,不够果决。
那些人不懂。
仁厚不是软弱。
愿意让百姓活下去,也不等于拿不稳剑。
“报!”
一名斥候快步登上城楼,单膝跪地。
“陛下,叛军又向东侧营地增兵!”
“其首领乌桓率三千蛮兵,已逼近三里之外!”
城楼上的气氛顿时一紧。
几名将军同时上前。
“陛下,末将请战!”
“叛军方才退去不久,此时折返,定是想趁我军救治伤兵、补充箭矢时突袭!”
“请陛下下令,末将率骑兵出城,将其击溃!”
秦始皇没有立刻下令。
他问:“粮道如何?”
斥候答道:“南面粮道仍被叛军游骑骚扰,运粮队暂未入城。”
一名将军沉声道:“陛下,城中军粮只够七日。若不尽快击破叛军,后续恐怕……”
“恐怕什么?”
秦始皇看向他。
将军低下头。
“恐怕军心不稳。”
秦始皇握住剑柄。
“军心不稳,便斩扰乱军心者。”
“粮道不通,便打通粮道。”
“叛军敢来,便让他们埋在城下。”
他说得平静。
城楼上的将军却齐齐抱拳。
“诺!”
兕子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等几名将军退下,她才轻声问:“伯伯,这里的人为什么要反叛?”
秦始皇转过头。
“他们不愿服从大秦律法。”
“也不愿交出兵器。”
“他们觉得,大秦夺走了他们的山林与土地。”
兕子抿了抿唇。
“那他们有饭吃吗?”
秦始皇眉头一动。
“什么?”
“兕子是说,这里的人。”
她指向城外,又指向更远处的山林。
“他们有田吗?”
“有。”
“田里种什么?”
“稻谷、芋、豆,还有些山中作物。”
兕子眼睛忽然亮起来。
“这里是南越吗?”
秦始皇道:“此地属南越旧地。”
“真的吗?”
兕子向前走了两步,朝远处看去。
她从未真正来过这里。
可她听九哥说过。
贞观年间,岭南之地与中原不同。那里天气暖,水也多,稻谷种得好,有些地方甚至能一年收两次。
“大哥哥以前给兕子讲过。”
兕子回头看向秦始皇。
“九哥说,南边暖和,稻谷长得快。”
“要是水够,田也种得好,一年能收两次呢。”
秦始皇目光骤然一凝。
“一年两次?”
兕子点头。
“九哥是跟船队的人说话时听见的。”
“他说岭南那边有好多稻田,收完一季,还能再种一季。”
球球立刻飘了出来。
【球球申请补充!】
【根据不完整资料库记录,南方部分区域温度高,雨水多,确实适合多季种植!】
【但是具体怎么种,球球不知道!】
【球球只会吃!】
秦始皇没有理它。
他看着城外连绵的山地,又看向远处低洼的河谷。
这片土地多水,多雨,多瘴气。
大秦将士不适应。
百越之民却世代居于此地。
他们熟悉山林,也熟悉水田。
此前朝中只想着设郡置县,修路驻兵,征调粮草。
可若此地真能一年两熟……
那么南越不是一个只能不断投入兵马与粮食的麻烦。
它能养活更多人。
能成为大秦南方的粮仓。
秦始皇抬手。
“赵高。”
一名中年宦官快步上前。
“奴臣在。”
“传令。”
秦始皇的声音落下。
“东侧营地固守,不许贸然出城追敌。”
“命蒙恬派五百骑兵,护送医官与伤兵退入内城。”
“再命工匠与军士,就地挖渠,引附近河水入城外低地。”
赵高一怔。
“陛下,眼下叛军压境,挖渠是否太过耗费人力?”
秦始皇看了他一眼。
赵高立刻俯身。
“奴臣失言。”
“不是挖给今日。”
秦始皇道:“是挖给以后。”
“此地的山民会种稻,便让郡守留下会种稻的人。”
“会修田的人,不许杀。”
“愿归降者,给田,给种子,给三年免役。”
“若还敢持兵作乱,再斩。”
兕子睁大眼睛。
“伯伯要给他们田吗?”
“他们守规矩,朕便让他们有田。”
“那他们会不会就不打仗了?”
秦始皇顿了顿。
“有人会。”
“有人不会。”
“可愿意过日子的人,总比只想杀人的人多。”
兕子点头。
她想起萧德言说过的话。
规矩是为了教人,不是为了困人。
她又想起阿耶站在地图前,对魏征说,要让百姓脚下有路,手里有粮。
原来不同的地方,不同的皇帝,也会遇到一样难的事。
先让人活下去。
再让人愿意守规矩。
“伯伯。”
“嗯?”
“你这样做,大哥哥会高兴的。”
秦始皇望着她。
“为何?”
“因为大哥哥很喜欢甜果。”
兕子认真道:“会给兕子留甜果的人,不会想让别人饿肚子。”
秦始皇沉默了半晌。
随后,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这小丫头,管得倒不少。”
兕子仰起脸。
“兕子长大啦。”
“看出来了。”
“那伯伯以后有事情,也可以告诉兕子。”
秦始皇唇角动了一下。
“你能做什么?”
兕子想了想。
“兕子可以陪伯伯吃饭。”
球球立刻大声道:【球球也可以帮伯伯试毒!】
秦始皇看着它。
“你是想先吃吧。”
球球的蓝光僵住。
【试毒和吃饭,本来就很像。】
就在这时。
城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浑身是血的骑兵冲到城门前,翻身跌下马背。
“报!”
“陛下!”
“叛军没有攻打东营!”
“他们绕过营地,直奔南面粮道!”
“运粮车队被困在黑石峡!”
秦始皇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黑石峡地势狭窄,两侧皆是高崖。
粮车一旦陷入其中,骑兵难以展开,援军也难以进入。
更重要的是。
今日负责押运粮草的,是从咸阳赶来的使团。
其中有扶苏派来送奏书的人。
秦始皇拔出长剑。
“传令,全军披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