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拔剑后,城楼上的将军立即散开。
甲叶碰撞,急促的脚步声顺着石阶传向城下。
兕子站在原地,看着伯披上黑色大氅。风卷起衣角,露出他腰间的铜印与长剑。
“伯伯要亲自去吗?”
“黑石峡不能失。”
秦始皇低头看她。
“粮草困在峡中,咸阳使团也在那里。若粮车被烧,城中军粮撑不过七日。”
“朕必须亲自督战。”
兕子抿住唇。
她知道军粮有多重要。
阿耶从前在两仪殿看军报时也说过,打仗先看粮。没有粮,再多兵马也走不远。
“那兕子能去吗?”
“不行。”
秦始皇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兕子抬起头。
“兕子不会乱跑。”
“你留在城里,便是在帮伯伯。”
“可是——”
“没有可是。”
秦始皇抬起手,替她压住被风吹乱的发带。
“城外有箭,有战马,也有死人。”
“你既见过战场,便该知道,那里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兕子没有退开。
她低下头,看见了秦始皇手背上那道还未完全止血的伤口。
“伯伯也不该去。”
城楼上安静了一瞬。
赵高垂着头,藏在袖中的手指轻动了一下。
满城将士都在等始皇帝发令。
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女,却敢拦在陛下面前,告诉陛下不该去。
秦始皇没有动怒。
他看着兕子,忽然问:“若是你阿耶遇到这样的事,他会不会去?”
兕子想了一会儿。
“会。”
“为何?”
“因为阿耶是皇帝。”
她顿了顿。
“伯伯也是。”
秦始皇眉梢稍动。
兕子伸手抓住他的袖口,声音放轻了些。
“所以伯伯更要回来。”
“伯伯答应过兕子,要按时吃饭,还要让医官看伤。”
秦始皇低头看着那只手。
十四年前,这只手只能勉强抓住他两根手指。
如今,她已经能站在战火未熄的城楼上,认真叮嘱他平安回来。
片刻后,秦始皇从腰间取下一枚黑玉令牌,放进兕子掌心。
“拿着。”
兕子低下头。
令牌冰凉沉重,上面刻着一个篆字。
秦。
“见令如见寡人。”
秦始皇道:“城中若有人不听你的话,便把它拿出来。”
兕子握住令牌。
“兕子不会乱用。”
“伯伯知道。”
秦始皇转身向石阶下走去。
走出几步,他又停了下来。
“赵高。”
赵高立即跪下。
“臣在。”
“守在公主身边。”
“臣领命。”
秦始皇没有回头,声音却沉了下来。
“她少一根头发,寡人拿你问罪。”
赵高额头贴地。
“臣不敢。”
秦始皇不再停留。
黑甲亲卫簇拥着他冲出城门。马蹄踏碎尘土,那面黑色大旗很快没入城外翻滚的烟尘。
没过多久,远处便响起了战鼓。
一声接着一声。
兕子站在城楼上,直到再也看不见那面黑旗,才慢收回目光。
球球贴到她耳边,蓝光缩成小一团。
【兕子,伯伯好凶。】
“伯伯不是凶。”
【那是什么?】
“伯伯是担心。”
球球安静了两息。
【球球也担心。】
【可是球球不敢说。】
兕子低头看它。
“你刚才不是一直在叫吗?”
【球球那叫预警!】
“嗯。”
【兕子不许笑球球!】
兕子没有笑。
她握紧掌心里的黑玉令,转身看向城内。
“球球。”
【在呢!】
“我们给伯伯带的东西,还在吗?”
球球一下亮了起来,光圈连着荡开好几层。
【都在!】
【球球出门前检查了三遍!】
【《史记》一本,《天工开物》一本,红薯种两袋,玉蜀黍种子两袋,曲辕犁样器一架,火铳样器两支……】
它越数声音越小。
【还有一张很大很大的地图。】
兕子点头。
“把它们拿出来。”
球球一愣。
【现在?】
“现在。”
【可是伯伯正在打仗。】
“所以更要准备好。”
兕子回头看了一眼城外的烟尘。
战鼓仍在响。
她轻声道:“等伯伯回来,不能只看见一间空屋子。”
兕子沿着石阶走下城楼。
赵高起身跟在后面,视线从她腰间的黑玉令上扫过。
这个少女来历不明。
她身边跟着一只能说话的异物,还能凭空出现。
陛下却将随身令牌交给了她。
甚至亲口说,少一根头发便要拿自己问罪。
赵高走得更快了些。
“公主想去何处?”
“找一间大一点的殿。”
赵高脚下一停。
“公主要做什么?”
兕子回头看他。
“给伯伯放礼物。”
赵高沉默了。
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礼物?”
“嗯。”
兕子认真点头。
“很多礼物。”
半个时辰后。
城中一座原本存放军械的偏殿被清理出来。
几张长案并排放好,宫人又送来了布帛、竹简与毛笔。
在兕子分清那些东西以前,她不许旁人随便乱碰。
赵高站在殿门旁,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战鼓,心中那点疑虑越来越重。
那团蓝色光球在殿中晃了晃。
下一刻,一道淡蓝色的光门出现在众人面前。
几名宫人连退数步。
守门甲士同时按住刀柄。
“不许拔刀。”
兕子举起黑玉令。
“这是伯伯给兕子的。”
刀柄上的手立即松开。
众人低下头。
球球钻进光门,没多久便顶着一个木箱出来。
木箱比它大出数倍。
它推得歪扭,险些被箱角压在下面。
【球球没事!】
【球球力气很大!】
木箱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球球在半空晃了两下,才重新稳住。
兕子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箱盖。
上面贴着一张纸条。
史记。
赵高看清那两个字,问道:“这是何书?”
“史书。”
兕子拿起毛笔,在纸条下慢写了一行字。
“送伯的史书。里面写了很多人的事。”
她写得不快。
每一笔却都落得很稳,转折收锋间,隐约带着几分李世民亲手教出来的劲道。
赵高盯着“史记”二字看了片刻。
史书。
陛下还活着,却已经有人写了史书?
他没有开口追问。
只是站得离那只木箱更近了一些。
第二只木箱打开后,里面放着一本很厚的书。
《天工开物》。
书中夹着大量图样。
农事、水利、纺织、冶炼,每一页都画得清楚。
球球立即凑了上来。
【这本可以帮助伯伯!】
【但是不能让伯伯马上全做!】
【里面好多东西都要慢试,不然会出问题!】
兕子认真点头。
“阿耶说过,事情要一步来。”
她重新铺开纸,在上面写道:
“给真正会做事的人看。”
“要先问百姓,也要先试一试。不能因为书上这样写了,就让所有人立刻去做。”
赵高看着那几行字,藏在袖中的手指慢松开。
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身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
可她知道,不能拿着一本书,便逼天下所有人照着做。
这份分寸,朝中许多活了半辈子的人也未必有。
第三只箱子打开。
里面整齐放着几个布包。
兕子小心拿起其中一包。
“这是红薯种。”
赵高问道:“红薯是何物?”
“可以吃。”
“味道如何?”
兕子认真想了想。
“甜的。”
球球立刻挤了过来。
【还很顶饿!】
【有些地方的田不好,种不了别的粮,也可以试着种它!】
兕子点头。
“不能只拿去给贵人吃。”
她抬头看向赵高。
“要交给真正会种田的人试种。”
“等种出来以后,也要让没有饭吃的人吃到。”
赵高躬身。
“臣记下了。”
兕子又拿起另一只布包。
“这个叫玉蜀黍。”
“也是粮食。”
赵高从中取出一粒陌生的种子,放在掌心看了许久。
大秦已有粟、麦、稻、菽。
可这些从未见过的粮种,来自一个连始皇帝都无法抵达的地方。
倘若它们当真能活在贫瘠之地……
赵高将种子放了回去。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方才轻了许多。
木箱、书卷和粮种是真是假,尚无人能定。
可陛下信这个少女。
若这些东西再有一件是真的,她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便不只是一枚黑玉令牌可以衡量。
兕子已经走到第四件礼物旁。
那是一架缩小的犁。
木架微弯,犁辕与大秦常见的农具不同,前端还装着几个细巧部件。
“这是曲辕犁。”
兕子抬手摸了摸犁辕。
“它可以让耕田的人省些力气。”
赵高问道:“公主如何知道?”
“书上写的。”
兕子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书上写的也不一定全对。”
“要让真正会种田的老人试过,才知道它好不好用。”
球球在旁边一口气亮了三层光圈。
【对!】
【兕子说得特别对!】
兕子转头看它。
“那你以后也少迷路一点。”
球球身上的蓝光僵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