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两个长匣被搬到长案上。
匣面没有写名字,只贴着四个醒目的字。
不可擅拆。
兕子看见那几个字,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走到长案前,将手按在匣盖上。
“这是火铳。”
赵高藏在袖中的手轻一顿。
“兵器?”
“嗯。”
球球立刻挤了过来。
【很厉害!】
【声音也特别大!】
【但是——】
它才说到一半,身上的蓝光忽然卡住。
过了两息,声音也跟着小了。
【不能乱做,更不能乱用。】
兕子点头。
“它不是给人拿去欺负人的。”
“伯伯说过,有人拿着兵器害人,就要按规矩处置。”
她轻拍了拍木匣。
“这个先交给伯伯。”
“伯伯愿意给谁看,再给谁看。”
赵高看着那只长匣,低声问:“公主不怕陛下用它再起兵戈?”
兕子抬头看向他。
殿外的风钻进门缝,案上的纸页轻翻动。
她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伯伯本来就有剑。”
“可伯伯也会给愿意归降的人田地和种子。”
“东西是死的。”
“拿着它的人想做什么,才最重要。”
赵高没有再问。
他的目光在兕子脸上停了一瞬,又慢落回长匣。
最后,球球又钻进光门。
没过多久,它吭哧吭哧拖出一卷地图。
地图比它大了不知多少倍,险些把它整个压在下面。
【球球没事!】
【球球只是被地图偷袭了!】
兕子赶紧上前帮忙。
“地图不会偷袭你。”
【它刚才明压球球!】
一人一球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地图彻底铺开。
整张地图占满了两张长案。
山川、河流、海洋与陆地,全都铺在众人眼前。
大秦所在的中原,只是其中很小的一处。
赵高站在案前,半晌没有出声。
他见过大秦的舆图,也看过六国留下的旧图。
可那些图上的天下,远没有眼前这样大。
海的尽头并不是虚无。
在那片看不到边际的水域之外,仍有大片陆地。
咸阳也不再是天地的中心。
它只是无数山河之间,一个很小的点。
兕子伸手压住地图卷起的边角。
“这是阿耶让人抄给兕子的。”
“阿耶说,大唐的船走得越来越远,才知道海的另一边,真的还有很多地方。”
赵高盯着那片陌生的天地。
“天下竟有这么大?”
“很大。”
兕子低头看着地图。
“所以伯伯不用急着走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要先让这里的人吃饱,让脚下的路走稳。”
“这样以后才能走得更远。”
话音刚落,殿外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回城——”
兕子立刻转身。
她提起裙摆,快步跑出偏殿。
球球急忙追了上去。
【兕子慢一点!】
【你答应过伯伯,不能乱跑!】
“兕子没有乱跑。”
【你都跑得比球球快了!】
城门方向,黑色大旗重新出现在烟尘中。
大批甲士押着数十名俘虏入城。
粮车紧随其后,车上堆满了粟米与箭矢。
黑石峡的叛军已经被击溃。
被截断的粮道,总算重新打通。
秦始皇骑在马上,铠甲上沾满尘土,肩头还有几处已经干涸的血迹。
他一眼便看见了城门下的兕子。
缰绳立刻收紧。
战马长嘶一声,前蹄在地上踏出两道浅痕。
“谁让你跑到这里来的?”
兕子停下脚步。
她先看他的肩膀,又看了看他的双手。
确定没有多出新的伤口,她才小声回答:“兕子想看看伯伯有没有回来。”
秦始皇翻身下马。
“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
兕子仰头望着他。
“伯伯回来了。”
她停了一下,又问:“伯伯有没有受伤?”
秦始皇没有回答。
跟在后面的将军纷低下头,像是突然对地上的石头生出了兴趣。
赵高站在不远处,唇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了回去。
秦始皇沉默片刻。
“没有。”
兕子马上点头。
“那伯伯先吃饭。”
“吃完以后,兕子再带伯伯去看礼物。”
“礼物?”
“嗯。”
兕子伸手拉住他的手。
“兕子给伯伯带了好多东西。”
秦始皇没有抽回手。
他任由兕子牵着,一路走进那座偏殿。
殿门打开的一刻,他停下了脚步。
长案上摆着陌生的书册、粮种、农具与兵器。
而那幅完全展开的世界地图,像一片没有尽头的山河,横在他的眼前。
秦始皇先看向地图。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本写着《史记》的书上。
最后才转向兕子。
“这些都是你带给伯伯的?”
兕子用力点头。
“是。”
“为什么?”
“因为伯伯等了兕子很久。”
她仰着脸,语气格外认真。
“兕子已经长大了。”
“不能每次过来,都只吃伯伯的甜果。”
秦始皇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兕子拉着他走到地图前。
“伯伯,这里现在是大秦。”
她指着中原的位置。
“很多年以后,这里便是大唐。”
随后,她又指向海的另一边。
“阿耶说,天下很大。”
“可不管人走多远,都要有饭吃,有路走,还要有家可以回。”
秦始皇望着地图,又看向那些种子与书册。
他这一生所求,是天下归一。
可今日,一个从后世而来的孩子,将比疆土更辽阔的东西摆在了他面前。
不是更多的城池。
也不是更远的边界。
是道路。
是粮食。
也是让万民活下去的办法。
秦始皇伸出手,按在地图上大秦所在的位置。
“兕子。”
“嗯?”
“你这份礼,太重了。”
兕子摇了摇头。
“伯伯以前也送过兕子礼物。”
秦始皇问:“伯送过什么?”
“甜果,还有人参,还有很多很多的礼物!”
秦始皇没说话。
旁边的将军全都屏住了呼吸。
秦始皇忽然笑了。
他抬起手,揉乱兕子的头发。
“好。”
“伯伯收下。”
兕子的眼睛顿时亮了。
秦始皇重新看向长案,声音也恢复了平稳。
“但这些东西不能急着用。”
“伯伯和兕子想的一样!”
“书册交给博士与工匠查验。”
“粮种先寻合适的地方试种。”
“农具交给真正耕田的人试用。”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在那两个长匣上。
“兵器封存。”
“没有寡人的命令,谁也不得拆。”
秦始皇转头看向赵高。
“听清了吗?”
赵高立即跪下。
“臣听清了。”
“再调一批可信之人守住此殿。”
秦始皇的声音沉了几分。
“今日殿中所见,一字不得外传。”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