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将殿中事务交代完,兕子便拉住他的袖口,带着他往外走去。
“伯伯,赵高会按你的吩咐守好礼物,书和种子都跑不了,你先跟兕子去吃饭,医官还等着给你治伤呢。”
秦始皇停在原地,转头望向长案上的地图与书册。
“《史记》还未翻开,粮种与农具也该早些送去查验,寡人没有闲暇歇着。”
兕子抬起黑玉令牌,认真放到他面前。
“伯伯把这么重要的令牌给兕子,兕子便要替伯伯管一管,今日先吃饭治伤,明日才许看书。”
球球在旁边跳了两下,蓝光转得很欢。
【球球支持兕子!】【检测到目标人物连续多日没有好好吃饭,能量补充需求很高!】
秦始皇看向它。
“你又懂医术了?”
【球球不懂医术!】【可球球懂饿肚子,饿肚子会让球球飞不稳,还会把坐标找错!】
兕子马上点头。
“伯伯看,球球饿了都会迷路,伯伯要是饿着,也会把事情做得不好。”
赵高垂首站在殿门边,肩背绷得很直。
这世上敢拿迷路的球球劝始皇帝吃饭的人,大概也只剩这公主一位。
秦始皇沉默片刻,抬脚出了偏殿。
“好,先用饭。”
兕子立刻跟上去。
“还有治伤。”
“治伤。”
“医官要是让伯伯喝苦药,伯伯也不许偷偷倒掉。”
秦始皇低头看她。
“兕子,寡人从不倒药。”
球球飘到兕子耳边,小声嘀咕。
【伯伯这句话可以相信一半,另一半要等球球扫描过药碗才算数。】
“球球。”
【球球闭嘴!】
城中临时行宫不大,膳房很快送来了热食。
一碗煮得软烂的米粥,一盘蒸鱼,一盅山菌鸡汤,还有新切好的甜果。
兕子坐到案边,先把盛满粥的陶碗推到秦始皇面前。
“伯伯先吃这个,医官讲过,受伤的人不能空着肚子喝药。”
秦始皇拿起木匙,却没有立刻动。
“这些菜合你的口味吗?”
“合呀。”
兕子把一块蒸鱼夹进自己碗里,又把甜果往他那边推了推。
“可是兕子今日先不吃甜果,伯伯吃完一碗粥,才可以吃两块。”
秦始皇放下木匙。
“你还给寡人定了规矩。”
“萧夫子讲过,想吃甜的,要先做好该做的事。”
兕子抬起下巴,话里带着点小得意。
“伯伯想吃甜果,也要先把饭吃完。”
秦始皇端起粥碗,连着吃了几口。
兕子一直坐在对面,没有催,也没有动自己碗里的甜果。
等到碗底见空,她才把甜果放到他手边。
“伯伯做到了。”
秦始皇拿起一块甜果,吃得很慢。
“扶苏小时候,也总爱拿吃食跟寡人谈条件。”
兕子听见大哥哥的名字,马上放下筷子。
“大哥哥也会让伯伯好好吃饭吗?”
“他会劝。”
“那伯伯听不听?”
秦始皇停了一下。
“有时听。”
兕子轻叹了口气。
“大哥哥在咸阳管好多事情,伯伯在这里还不听话,他一定会担心。”
秦始皇把另一块甜果放进她碗里。
“那寡人今日多吃些,让你回去替扶苏转告。”
“兕子会告诉大哥哥,伯伯今天吃了一大碗粥,还喝了鸡汤。”
“只许说这些。”
“还要说伯伯受伤了。”
“这个不必。”
兕子停下筷子,抬头望着他。
“伯伯答应过兕子,不骗人,受伤就是受伤,大哥哥有资格知道。”
秦始皇没有再拦。
“行,你想说便说。”
饭后,医官端着药箱入殿,先向秦始皇行礼,又朝兕子拜了一礼。
“陛下,肩侧的伤需重新清理,手背的裂口也该上药,再拖下去会影响使剑。”
秦始皇解下外甲,露出肩侧被箭锋擦破的伤处。
兕子站在榻边,看到染在衣料上的褐色痕迹,小脸慢慢绷了起来。
“伯伯刚才还说没有受伤。”
“这点伤不碍事。”
“阿耶也总这样讲。”
兕子搬来小凳子,坐到医官旁边。
“可阿娘每次都会让太医好看,阿耶后来也会乖乖喝药,伯伯要学阿耶。”
秦始皇靠在榻上,任由医官拆开肩侧的布条。
“你阿耶在家中,也归皇后管?”
“阿娘不是管阿耶。”
兕子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阿娘是很担心阿耶,伯伯现在受伤,兕子也很担心伯伯。”
医官替伤处敷药,动作放得很轻。
秦始皇的肩侧绷了一下,却没出半点动静。
兕子却把温水递到他面前。
“疼就喝一口水,兕子小时候生病,阿娘也是这样陪着兕子的。”
秦始皇接过水杯。
“兕子小时候常生病?”
“有一点。”
球球立刻缩成小团,蓝光也淡了许多。
【以前是球球不好,球球能量太少,没照顾好兕子。】
兕子抬手碰了碰它。
“后来球球有好照顾兕子,阿耶阿娘也有,兕子现在身体很好。”
秦始皇看着那团蓝光,又看向坐在榻边的少女。
“那便好。”
药上完后,医官端来一碗深褐色汤药。
兕子接过药碗,先放在小案上晾着。
“伯伯,等会儿喝完药,兕子陪你看一页《史记》,只许看一页。”
“为何只许一页?”
“因为伯伯今日该休息。”
“那《天工开物》呢?”
“明日。”
“地图呢?”
“明日。”
“粮种呢?”
“明日。”
秦始皇靠回软枕,许久才开口。
“兕子管得比御史还严。”
兕子把药碗端给他。
“御史管天下人,兕子只管伯伯。”
秦始皇接过药,一饮而尽。
球球立刻亮起蓝光。
【扫描完成!】【伯伯没有偷偷倒药,球球宣布本次检查通过!】
“你若再敢把寡人当孩童查验,寡人便让赵高给你找个箱子关起来。”
【球球可以自己开光门!】【箱子关不住球球!】
“那便给你找个没有吃食的箱子。”
球球在半空停住了。
【伯伯,球球觉得刚才的检查也可以少一点。】
兕子没忍住,低头笑了起来。
赵高站在殿外,听着里头一人一球球的拌嘴,没有踏进去打扰。
他入宫多年,见过陛下训斥百官,见过陛下定下征伐六国的军令,却没见过陛下喝完药后,还要向谁交代。
偏殿里的书册与种子太过重要,他亲自挑出守卫名册,把平日爱收礼的三人划了出去。
又命人另设两道封门,将兕子写下的每张纸都抄录一份,分别存入军中与行宫密匣。
公主带来的礼物,陛下要留。
公主在此地留下的心意,他也得替陛下守住。
次日天未亮,城外的军务已重新安排妥当。
秦始皇换了一身常服,肩侧缠着干净布带,手背上的伤也重新上了药。
兕子背着小包袱站在廊下,腰间挂着黑玉令牌。
球球绕着她转了两圈,蓝光比昨夜亮了不少。
【旧坐标已经整理好!】【这次球球会认真认路,绝不把兕子送到奇怪的地方!】
秦始皇走到她面前。
“今日便要走?”
兕子点头。
“兕子还想去看看别的伯伯和朋友,他们以前也对兕子很好,兕子不能只来看伯伯一个。”
秦始皇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看他们,寡人不拦。”
他抬手整理好她肩头的披风。
“可你记住,遇到难处就回来,球球若把路找错,也要回来。”
兕子抬头问他。
“伯伯会一直在这里等兕子吗?”
“寡人会。”
“那伯伯也要记得吃饭,按时换药,还要让会种田的人试种红薯和玉蜀黍。”
“寡人记住了。”
“《天工开物》要慢看。”
“记住了。”
“火铳不能乱给人。”
“记住了。”
秦始皇停了一下。
“你若再交代下去,寡人今日什么都做不成。”
兕子这才笑起来。
“那兕子走啦。”
秦始皇把黑玉令牌往她腰间按稳。
“令牌留着,下次回来,还拿它进城。”
“好。”
蓝色光门在廊前铺开,球球先钻进去探了探。
【安全!】【这次真的安全!】
兕子回头朝秦始皇挥了挥手。
“伯伯,兕子会回来看你。”
秦始皇站在原地。
“去吧。”
光门合上,廊下只余一枚被风吹动的甜果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