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光门在立政殿后殿重新撕开一道口子。
月光还挂在同一个位置。
兕子踏出光门,脚下踩到了熟悉的青石板。夜风带着长安特有的槐花气息扑面而来,和秦地城楼上那股干燥的沙土味截然不同。
“阿耶!”
李世民就站在三步之外。
他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死死盯着光门消失的位置。
身旁的内侍低着头,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兕子快步走上前,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脚。
“兕子回来了。”
李世民上下打量她。
衣裳完整,气色红润,头发只散了几缕,腰间多了一枚黑色的玉牌。
“伤着没有?”
“没有。”
“饿不饿?”
“不饿,伯伯给兕子做了饭。”
李世民绷了一路的肩膀这才松下来。他伸手把兕子拉到身前,低头又看了一遍。
“你走了多久?”
兕子歪头想了想。
“大概……两天?”
李世民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这边才过了半个时辰。”
球球从兕子肩后钻出来,蓝光得意地转了三圈。
【时间压缩技术!】
【球球的新功能!】
【厉不厉害!】
李世民看了它一眼。
“上次你把她送到战场上,弩箭对着她脸射。”
球球的光圈立刻缩成指甲盖大小。
【那个……那个是意外。】
【球球已经写了检讨报告。】
“检讨报告在哪?”
【在球球的核心数据库里。】
【陛下要看的话,球球可以投影出来。】
“不必。”李世民收回目光,牵着兕子往殿内走。“下次再出这种事,朕亲自把你塞进匣子里封三年。”
球球在后面飘着,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殿内灯火通明。
长孙皇后坐在软榻上,手边放着一卷没翻几页的书。看见兕子进来,她合上书卷,站起身。
“回来了。”
兕子松开李世民的手,快步走到母亲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阿娘,兕子平安回来了。”
长孙皇后伸手扶住她的肩,将人拉到身边坐下。
“让阿娘看看。”
她的手指拂过兕子的脸颊、肩膀、手腕,动作不急不缓,却没有漏过任何一处。
“瘦了一点。”
“没有,兕子吃了很多。”
“眼下有些发青。”
“那是因为昨晚陪伯伯看书,睡得晚了些。”
长孙皇后的目光落在兕子腰间那枚黑玉令牌上。
“这是什么?”
兕子低头看了看,小心将令牌取下来,托在掌心递给母亲。
“伯伯给兕子的。”
“他说见令如见他。”
长孙皇后接过令牌,翻到背面。篆刻的字迹苍劲古拙,玉质温润沉厚,一看便知非凡品。
她抬眼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走过来,接过令牌看了两眼。
“始皇帝的随身之物。”
他把令牌放回兕子手里,语气复杂。
“他倒舍得。”
兕子赶紧把令牌收好。
“伯伯说下次兕子回去,拿这个进城就行,不用再被弩箭对着。”
李世民的脸色又沉了一分。
“弩箭的事,你详细说说。”
兕子在软榻上坐正了身子,从头开始讲。
“球球把兕子送到的时候,那边正在打仗。”
“城墙上好多士兵,他们一看见兕子就举弩。”
“兕子还没说话,伯伯就从城楼上喊让他们放下。”
李世民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他认出你了?”
“嗯。”兕子点头。“伯伯说他等了兕子十四年。”
长孙皇后轻声道:“十四年,他一直记着。”
“记着呢。”兕子的语气里带了点高兴。“伯伯说大哥哥每年都给兕子留甜果,一直留了十四年。”
李世民靠回椅背。
“扶苏?”
“对,大哥哥。”兕子的眼睛亮了亮。“不过这次兕子没见到大哥哥,他在咸阳监国。”
“伯伯说大哥哥做得很好,朝中的事都交给他管,没有让伯伯失望。”
长孙皇后看了李世民一眼。
两人心照不宣。
史书上的扶苏,结局并不好。可在兕子口中,那个大哥哥正在咸阳替父亲守着天下。
李世民没有接话。
兕子继续说:“伯伯那边在打百越的叛军,粮道被人截断了,伯伯亲自带兵去打通的。”
“兕子让他先吃饭再出门,他不肯。”
“打完回来身上都是土,肩膀上还有伤。”
“兕子逼他喝了药,他才肯歇着。”
长孙皇后忍不住笑了。
“你去人家那里,管人家吃饭喝药?”
“伯伯不管就不行。”兕子认真道。“他手上有旧伤,鬓角全白了,身边那些人又不敢劝他。”
“兕子不说,谁说?”
李世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秦始皇被一个十六岁的丫头管着吃药,传出去怕是要震动九泉。”
球球终于忍不住插嘴。
【伯伯喝药的时候表情特别难看!】
【但是他一口就干了!】
【球球检查过药碗,一滴都没剩!】
兕子拍了它一下。
“不许背后说伯伯坏话。”
【球球在夸他!】
【一口闷,很豪迈!】
长孙皇后伸手理了理兕子被风吹乱的碎发。
“礼物都送到了?”
“送到了。”兕子掰着手指头数。“《史记》、《天工开物》、红薯种子、玉蜀黍种子、曲辕犁,还有火铳和地图。”
“伯伯全收下了。”
“他说书册要交给博士查验,粮种要找人试种,火铳先封起来不许人碰。”
李世民放下茶杯。
“他倒谨慎。”
“伯伯本来就谨慎。”兕子抬起头。“他还说,粮种要给真正会种田的人,不能只送给贵人。”
“兕子跟伯伯想的一样。”
长孙皇后笑道:“听起来,你和他相处得不错。”
“很好呀。”兕子靠在母亲肩上,声音带了些倦意。“伯伯对兕子很好,跟小时候一样。”
“就是伯伯不太会照顾自己。”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兕子面前。
“累了?”
“有一点点。”
“那先去歇着。”他伸手按了按她的头顶。“明日再细说。”
兕子点头,站起身又行了一礼。
“阿耶阿娘早些休息。”
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阿耶。”
“嗯?”
“兕子下次还想去看大哥哥。”
李世民看着她,半晌才道:“等你休息好了再说。”
兕子笑了笑,带着球球出了殿门。
月光落在她背影上,裙摆轻晃,步伐平稳。
殿内安静下来。
长孙皇后重新拿起那卷书,没有翻开。
“二郎。”
“嗯。”
“她长大了。”
李世民站在门前,望着女儿消失的方向。
“朕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