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第三日清晨,兕子便将要带给刘彻的礼物重新整理了一遍。
红薯种、玉蜀黍种各自封好,外面写明不可直接大范围播种,要先交给熟悉农事的人试种。《天工开物》被单独放入木匣,旁边仍留着她亲手写下的那句话。
先问百姓,再行试用。
两支火铳则被锁在长匣里,没有球球开启空间,旁人便无法触碰。最后一件,是长孙皇后亲手调制的一小罐茶叶。
兕子把茶罐捧在手里看了片刻。
“刘彻伯伯会喜欢吗?”
球球围着茶罐转了两圈,幽蓝色的光圈几乎贴到罐口。
【球球可以先帮刘彻伯伯尝一尝!】
“这是阿娘送给伯伯的。”
【球球只尝一点点!】
“你昨日已经尝过了。”
球球的蓝光僵了一下。
【那是能量检测!】
兕子抬眼看它。
球球沉默两息,慢慢缩回她肩后。
【好吧,球球承认,是因为茶叶很香。】
兕子没有再追究,只将茶罐仔细收好。
球球昨日已经提前探过通道。
为了证明这次绝不会再出差错,它在立政殿后殿来来回回开了三次小型光门,每次探查后都将检测结果投映在半空。
【通道稳定!】
【目标坐标锁定:汉武帝,元狩五年!】
【落点周围没有战马,没有弓弩,也没有正在冲锋的军队!】
【球球反复确认了三次,绝对没问题!】
说到最后一句时,它的声音格外响亮,像是也在给自己壮胆。
兕子没有催促。
她将小包袱系好,又把李世民给她的空白绢帛放入袖中。临出发前,她最后摸了摸腰间那枚黑玉令牌。
玉牌仍带着微凉的触感。
秦始皇说过,遇到难处便回去。
阿耶也说过,若刘彻那边正在交战,不许她踏进去半步。
这些话,她都记得。
“球球。”
【在!】
“再检查一次。”
球球身上的光圈立即转动。
它虽然嘴上不靠谱,可涉及兕子的安危时,从不敢有半点敷衍。数道细小的蓝光从它周身散开,没入尚未完全成形的通道。过了十几息,光圈重新收拢。
【坐标没有变化。】
【通道能量充足。】
【目标落点安全。】
【球球保证,这一次肯定能见到刘彻伯伯!】
兕子点头。
“走吧。”
蓝色光门在立政殿后殿缓缓展开。
门内光影流转,像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河。球球先钻了进去,片刻后又从门内探出半个身子,蓝光转得平平稳稳。
【安全!】
【请兕子登机!】
兕子刚抬起脚,又停了一下。
“什么叫登机?”
【球球也不知道。】
【数据库里忽然蹦出来的词,听起来很厉害!】
“你不知道的词,不能乱用。”
【那请兕子……登球?】
兕子看了看它圆滚滚的身子。
球球立刻往后退。
【不行不行,球球会被踩扁!】
兕子唇角轻弯,迈步踏入光门。
熟悉的蓝色光晕从四周涌来,将她与球球一同包裹其中。脚下的光路向前延伸,两侧偶尔会闪过一些模糊的山川与城池,又在看清以前迅速远去。
前两次穿行时,这段路大约需要三十息。
兕子没有四处乱看。她一手护着腰间的黑玉令牌,一手按住装着绢帛的衣袖,安静地计算着时间。
一息。
两息。
三息。
通道十分平稳。
球球飘在她前面,身上的蓝光亮得很欢快。
【球球这次没有迷路!】
【兕子到了以后,一定要告诉陛下,球球已经是成熟的导航系统了!】
“要平安回来以后再说。”
【肯定会平安回来!】
“还要见到刘彻伯伯。”
【一定能见到!】
“也不能落到战场上。”
【绝对不会!】
球球每应一声,蓝光便亮上一层。
到了第十息,通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
像有什么东西,从看不见的地方撞上了光壁。
球球身上的光圈停了。
兕子也停下脚步。
“球球?”
【等一下。】
球球的声音不再欢快。
它迅速升到半空,数十道细密蓝光向四面展开。还未等那些光线触及通道边缘,第二次震动便猛然袭来。
轰——
整条光路剧烈摇晃。
兕子脚下一个踉跄,立即屈膝稳住身体。她伸手抓住险些撞上光壁的球球,将它护到怀里。
两侧原本平滑的蓝色光壁骤然扭曲。
通道尽头,那枚代表元狩五年的金色坐标急速闪烁,随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拖拽着,猛地偏离原来的位置。
球球的蓝光瞬间由幽蓝转为刺目的红色。
【警告!】
【通道偏移!】
【目标坐标正在脱离!】
【锁定失败!锁定失败!】
兕子没有出声催它。
她先看了一眼脚下光路,确认暂时没有断裂,才将球球松开,让它能够继续检测。
“能重新锁定吗?”
【球球正在锁定!】
【不对,不对!】
【有东西在拉通道!】
球球急得在半空连转数圈,红色光圈一层层向外散开。每散出一层,都会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撞碎。
通道震动得越来越厉害。
兕子扶住光壁。
“是什么东西?”
【球球不知道!】
它的电子童音第一次尖锐得近乎变调。
【不是其他时空通道,也不是坐标碰撞!】
【检测到大量祈愿信号!】
【好多……好多好多!】
【数量还在增加!】
兕子眉头轻皱。
“祈愿信号是什么?”
球球没有立即回答。
它似乎也无法理解眼前的检测结果。代表祈愿的白色光点,正从通道外密密麻麻地浮现。
最初只是数百个。
转眼便成了数千、数万。
那些光点没有声音,可当它们聚集到一起时,整条通道都在跟着颤动。原本通往汉代的光路被强行扯偏,朝着一个灰白、冰冷、从未被球球标记过的位置坠去。
【祈愿信号就是……】
球球的声音发颤。
【有人在很害怕的时候,希望祖宗保佑,救救自己。】
【一个人的祈愿很弱,球球平时根本检测不到。】
【可是这里有很多人。】
【他们都在同一个地方,都在求救。】
【信号浓度超过球球处理上限的一千倍!】
【不,还在上升!】
兕子的手指无声收紧。
她望着通道外那些不断聚拢的白色光点。
一个光点,是一个人在求救。
而此刻,通道外已经看不出单独的光点了。
它们汇聚成一片苍白的潮水,无声拍击着光壁。
“他们能看见我们吗?”
【不能。】
“那他们知道有人听见了吗?”
【不知道。】
球球停了一下。
【他们只是在求救。】
兕子没有再问。
她的神色仍旧平静,脸上没有明显的慌乱。可球球与她生命相连,能够感觉到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许多。
她害怕。
却不是只为自己害怕。
通道第三次震动。
这一次,脚下的光路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蓝色光壁上出现一道细长裂纹,灰白色的冷光从裂缝中渗了进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刺骨的寒意。
那并不只是十二月的风。
冷意里混杂着恐惧、绝望,还有太多来不及说出口的哀求。它们没有清晰的声音,却重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兕子抬手按住胸口,缓缓吸了一口气。
“球球,现在要去哪里?”
球球的红光闪烁几下,慢慢缩成拇指大小。
【球球不知道。】
【这个坐标不在原定路线里。】
【数据库正在搜索……】
【没有朝代记录。】
【没有人物记录。】
【没有完整事件记录。】
兕子问:“有时间吗?”
球球沉默了片刻。
【只有一个时间戳。】
“什么时间?”
【公元一九三七年。】
【十二月。】
兕子从未听过这样的纪年方式。
她跟着父亲读过史书,知道秦汉,知道魏晋,也知道隋唐之前的兴衰更替。可“公元一九三七年”不属于她熟悉的任何一种纪年。
“这是哪个朝代?”
【球球不知道。】
【数据库在这个区域几乎是空白的。】
【只有一条残缺标注。】
球球没有继续说下去。
兕子看着它。
“是什么?”
球球身上的红光暗了暗。
【此地有大量生命信号消失。】
通道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光壁碎裂的声音接连响起。
兕子听懂了。
生命信号消失,便是有人死了。
大量生命信号消失,就是死了很多人。
她没有追问具体有多少,也没有问那些人为何会死。因为通道外铺天盖地的祈愿信号,已经给出了最坏的答案。
前方的光路忽然塌陷。
一个灰白色出口在尽头强行张开。
出口外看不清具体景象,只能看见翻滚的烟尘,以及一片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天空。
球球猛地扑到兕子面前。
【不能过去!】
【球球重新开返回通道!】
它拼命调动能量,幽蓝光芒从核心涌出,却刚刚碰到光壁,便被外面的祈愿信号强行冲散。
球球周身的光亮迅速黯淡。
兕子立即把它拢回手中。
“停下。”
【球球还可以试!】
“再试,你会受伤。”
【球球不会!】
“你在说谎。”
球球一下没了声音。
兕子低头看着它。球球的光圈断断续续,核心深处已经出现不稳定的杂音。
她没有责怪它。
也没有问它为何又把坐标弄错。
这一次不是球球贪吃,也不是导航失灵。是太多人的求救,强行改变了通道。
“还能回头吗?”
【通道已经锁定出口。】
【如果现在强行中断,球球的核心可能会过载。】
“我会怎么样?”
球球不肯回答。
兕子又问了一遍。
“球球,我会怎么样?”
【可能被困在时空夹层。】
【也可能被送到一个连球球都找不到的地方。】
它的声音越来越小。
【兕子,对不起。】
【球球明明检查过三次。】
【球球答应过陛下,会把兕子平安带回来。】
【球球没办法……】
电流声混进了它的童音里,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快要哭出来。
兕子把球球抱进怀里。
“不是你的错。”
【可是——】
“你没有丢下兕子。”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它黯淡的光圈。
“兕子也不会丢下你。”
球球不再说话。
出口正在迅速靠近。
兕子先把腰间的黑玉令牌系紧,又检查了一遍装着礼物的空间是否封好。最后,她从袖中抽出李世民交给她的绢帛,将它护在衣襟内侧。
她答应过阿耶,每到一处,便把所见所闻写下来。
这里不是汉代。
也没有刘彻伯伯。
可这里有很多人在求救。
兕子深吸一口气。
“球球,出去以后先藏起来。”
球球立即亮起一点红光。
【不行!】
【球球要保护兕子!】
“我是让你不要发出太亮的光。”
兕子语气依旧平稳。
“这里的人可能没见过你。若是让坏人发现,我们连发生了什么都弄不清。”
球球怔了怔。
【那球球缩小一点。】
“还要先扫描周围。”
【好。】
“若是太危险,我们先找地方躲起来,不许冲动。”
【好。】
“也不能一看到有人求救,就把所有能量用完。”
球球停了两息。
【……好。】
兕子知道它最后一句答应得并不情愿。
她也没有拆穿。
“我们一起。”
【嗯。】
下一刻,灰白色的光从四面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