兕子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脚下已经不再是流动的光路。
是一条碎裂的青石路。
鞋底踩上去,细小的石屑发出轻微摩擦声。十二月的风穿过巷口,卷起地上的灰烬和烧焦的纸片,打在墙壁上,又慢慢落下。
空气里有烟,有木头烧焦的气味,还有一种兕子从未闻过的腥甜。
那气味很重。
重得令人胸口发闷。
球球迅速缩成拳头大小,贴进兕子的斗篷内侧,只露出一圈极淡的蓝光。
【扫描开始。】
【附近没有大型火源。】
【左侧房屋损毁严重。】
【右前方检测到……】
它的声音忽然停住。
兕子没有催问。
她站在一条狭窄的巷口,先安静地观察四周。
这里的房屋与大唐不同。墙壁大多由灰砖砌成,有些门窗上还嵌着她未曾见过的透明薄片。可如今,那些薄片已经碎了一地,破裂的窗框被火熏得焦黑。
临街的一间铺子塌了半边。
歪斜的木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米”字,门前倒着裂开的木桶,里面的米早已撒光,只剩几粒混在泥水里。
街上没有人。
地上却有很多鞋。
大的,小的。
有布鞋,也有样式陌生的皮鞋。它们散落在路边、门槛旁和倒塌的砖石之间,有的只剩一只,有的沾满泥污,还有一只很小的棉鞋,被踩得扁扁的。
鞋头缝着一朵已经看不清颜色的小花。
兕子的目光在那只鞋上停了很久。
她没有走过去捡。
这条巷子太安静,安静得不对。
若只是躲避兵乱,百姓或许会来不及关门,也会遗落物件。可不会把鞋丢得满街都是。
除非他们逃得太急。
或者,再也没有机会回来。
球球从她斗篷下探出一点。
【兕子。】
它的声音很轻。
【方圆三里内,生命信号极少。】
【东南方向有少量生命信号,状态都很微弱。】
【但是……】
球球身上的蓝光开始不受控制地颤动。
【这里残留的生命终结信号,超过球球的计数上限。】
兕子没有完全听懂“信号残留”意味着什么。
可她看见了巷子尽头的冬衣。
几件棉衣被丢在墙根下,有大人的,也有孩子的。最上面那件深色棉袄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衣襟和袖口沾着大片已经凝固的暗色痕迹。
不是泥。
是血。
兕子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她没有惊叫,也没有立刻走过去,只将手伸进斗篷,轻轻按住球球。
“还能分辨出人往哪里去了吗?”
【痕迹太乱。】
【很多人从这里经过。】
【有逃跑的,有追赶的,还有……还有被拖走的。】
兕子看向地面。
青石缝隙里的泥水早已冻硬。凌乱脚印相互重叠,其中有一串很小的脚印,从那只棉鞋旁边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
走出十几步后,脚印忽然消失。
地上只余下一道被拖拽过的痕迹。
兕子移开视线。
“东南方向有活着的人?”
【有。】
“离这里多远?”
【最近的不到一百步。】
【可是附近还有其他信号。】
球球的蓝光变红了一瞬。
【携带高危险武器的生命信号。】
【不是大唐的刀剑。】
【危险程度很高。】
兕子想起阿耶的嘱咐。
若那边正在交战,不许踏进去半步。
可这里与她见过的战场完全不同。
南越城外,两军各自披甲,城上有守军,城下有叛军。即便残酷,她也能分清双方阵势。
这里却没有披甲迎敌的士兵。
只有散落的鞋、被烧毁的房屋,以及没有来得及带走的米。
这些都是百姓生活过的痕迹。
“先找一个能藏身的地方。”
【前方右侧房屋结构还算完整。】
【里面没有检测到生命信号。】
兕子压低斗篷,沿着墙根向前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会先看清脚下。经过那几件冬衣时,她停了一下,从包袱里取出一方干净布巾,轻轻盖在最小的那件衣服上。
她不知道衣服的主人在哪里。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她只能不让灰尘继续落在上面。
右侧房屋的木门已经脱落。兕子侧身从缝隙中进去,避开地上破碎的瓷片。
屋里原本应当住着一家人。
靠墙摆着一张木桌,桌腿断了一根,斜倒在地。灶台里的火早已熄灭,铁锅被人掀翻,锅边还粘着已经干硬的米粒。
一件未做完的孩子棉衣落在角落。
针线篮被踩碎,几团线滚得到处都是。
兕子蹲下身,摸了一下灶边的灰。
“冷了很久。”
【至少两日没有生火。】
她看向那件未做完的棉衣。
袖子只缝好了一边。
做衣服的人离开时,大概以为自己还会回来。所以针没有收,线也没有剪断。
屋外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砰!
声音尖锐而短促,像有什么东西猛地击碎了空气。
兕子立即起身,退到墙后。
球球的蓝光骤然转红,整个身体挡在她身前。
【高危险武器发射!】
【距离四百七十步!】
【兕子不要出去!】
又是一声。
砰!
接着是第三声。
随后,密集的响动连成一片,从远处不断传来。
那声音不像弩箭破空,也不像刀剑撞击。没有战鼓,没有号角,更没有两军厮杀时震天的喊声。
只有一次次冰冷而急促的炸响。
兕子靠着墙,屏住呼吸。
枪声之间,忽然混入了人的哭喊。
先是一个女人的尖叫。
随后是老人的哀号,还有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那些声音彼此交叠,有人在求饶,有人在喊着听不懂的话,还有人一遍遍呼喊亲人的名字。
他们没有在迎战。
他们只是在逃。
兕子的手指轻轻发抖。
她将手收进袖中,用力握住,脸上仍看不出多少情绪。只有眼底那一点惯常的温和,像被屋外的寒风冻住了。
“球球。”
【兕子不要过去!】
球球猛地膨胀一圈,红光将她完全挡住。
【那些武器比弓弩快!】
【球球没有见过,但球球能检测到危险!】
【那边有很多拿武器的人!】
【不要过去!球球求你了!】
兕子没有动。
她知道自己不能贸然冲出去。
她没有兵马,也不熟悉这里。即便带着火铳,那只是两支样器,她不会用,更不能凭着一时冲动让球球把能量耗尽。
贸然出去,救不了任何人。
还会让自己落入险境。
阿耶教过她,遇事不能只看一腔心意。越是想救人,越要先看清自己能做什么。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重新落回屋内。
“最近的生命信号在哪里?”
【就在这间屋子后面。】
球球急得光圈乱颤。
【可是那边也有人靠近!】
【两个高危险信号,距离不到三百步!】
“最近的人还能动吗?”
【很微弱。】
【可能是受伤了,也可能是冻僵了。】
兕子迅速看向后墙。
墙角堆着两个木箱,旁边还有一道窄门。她没有马上过去,而是先观察门后的影子,又让球球扫描了一遍。
“若我们现在离开,那个生命信号还能撑多久?”
球球安静了。
它知道兕子为何这样问。
【无法判断。】
【可能很久。】
【也可能……下一刻就会消失。】
兕子把斗篷系紧。
“我们只去后面。”
【可是——】
“不去街上,不靠近枪声。”
她将声音放得很轻,却很坚定。
“先看看那个人在哪里。若救不了,我们就退回来。”
球球挡在她面前,没有让路。
红色光圈一层层收紧。
它害怕得厉害。
可几息之后,它还是慢慢挪到兕子肩前,把自己的光彻底压暗。
【球球先扫描。】
窄门后是一座很小的院子。
院墙塌了一角,井边散落着水桶碎片。墙角有一口盖着木板的地窖,木板上压着半袋粮食和几块砖,像是有人匆忙将入口遮住。
生命信号就在下面。
兕子走到地窖旁,没有立即搬开砖块。
她蹲下身,先轻轻敲了三下木板。
里面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
“有人吗?”
地窖里依旧安静。
球球贴近木板。
【生命信号波动了。】
【里面的人听见了。】
兕子没有贸然打开入口。
躲在里面的人不知道她是谁。外面又全是追赶百姓的持枪者,若突然掀开木板,只会惊吓对方。
她将声音放得更柔和。
“别怕。”
“我不是来抓人的。”
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
紧接着,一个孩子用她能听懂的话,小声问:“你是谁?”
声音沙哑,带着压不住的哭腔。
兕子顿了顿。
她不能说自己是大唐公主。这里的人不会明白,大约也不会相信。
“我是迷路来到这里的人。”
她没有编造更多来历。
“我听见有人求救,便过来看看。”
地窖里又沉默了很久。
“外面……还有兵吗?”
兕子看向球球。
球球放出一道极细的蓝光,很快又收回来。
【两个危险信号正在靠近。】
【一百八十步。】
兕子没有隐瞒。
“有人正往这边来。”
地窖里猛然传来一阵碰撞声,像是里面的人慌乱间撞上了什么。孩子急促地喘息起来,却死死压着,不敢哭出声音。
“姐姐,你快走。”
“他们会杀人的。”
稚嫩的声音从木板下传出来。
没有求她开门,也没有求她搭救。
只是让她快走。
兕子垂下眼睛。
“里面还有别人吗?”
孩子没有回答。
球球却已经扫描出来。
【只有一个。】
【年龄大约七岁。】
【左腿受伤,体温很低。】
兕子伸手,按住地窖上的木板。
“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
“不要开!”
孩子忽然压着哭腔喊了一声。
“娘说不能开门。”
“她说等她回来。”
兕子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了一眼那件未缝完的棉衣,又看向院子里倒下的水桶。
“你娘离开多久了?”
地窖里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孩子才小声说:“天黑过两次。”
兕子没有说他的母亲会回来。
她不能用一个自己也不相信的承诺哄骗孩子。
“你娘让你留在这里,是想让你活下去。”
她轻声道。
“现在有人来了。你若继续留在这里,可能会被发现。”
“你愿不愿意相信我一次?”
地窖里的孩子没有立即答应。
院墙外,忽然传来模糊的人声。
陌生的语调,短促的命令,还有靴底踩过碎石的声音。
球球红光骤亮。
【九十步!】
【他们在挨家搜查!】
兕子抬头看向塌陷的院墙。
两道人影从远处街角闪过,手中拿着形状陌生的长枪。对方还没有发现这里,却正沿着房屋逐间查看。
已经没有时间等待。
兕子迅速移开砖块和粮袋,掀起木板。
一股潮湿的霉味从地窖里涌出来。
地窖深处缩着一个瘦小的男孩。他身上裹着一件不合身的旧棉袄,脸颊冻得发青,左腿缠着已经渗血的布条。看见木板掀开,他本能地向后缩去,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剪刀。
剪刀尖对着兕子。
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兕子没有伸手去抢。
她蹲在入口处,让自己的身影挡住外面的冷风。
“我不会伤你。”
男孩死死盯着她,又看见了她肩头那一点微弱的蓝光。
惊惧在他眼中越积越深。
兕子向他伸出手。
“若想等你娘,就更要先活下来。”
男孩的嘴唇颤了颤。
院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球球急得贴到兕子耳边。
【四十步!】
【他们要进这条巷子了!】
男孩终于松开剪刀。
他把冰冷的小手放进兕子掌心。
就在兕子将他拉出地窖的一刻,院外传来一声厉喝。
紧接着,枪栓被拉动的金属声,清晰地穿过那堵残破的院墙。
球球猛然膨胀,红光如同一层屏障挡在两人身前。
兕子将孩子护到身后,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她终于明白,通道里的祈愿为何会多到足以改变时空。
那些祈愿不是来自披甲执刃的将士。
而是来自一个个手里只有剪刀、连哭都不敢出声的普通人。
“球球。”
她看着院墙外逐渐逼近的影子,声音低而冷静。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球球一边维持屏障,一边拼命搜索残缺的数据库。
无数破碎信息从它的光圈里闪过,又迅速熄灭。
最终,只剩下一行暗红色的记录。
【这里叫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