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碎石被靴底碾过,发出细密而刺耳的声响。那声音不急,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从容,像是来的人根本不担心猎物能够逃走。
兕子将男孩护在身后。
男孩的身体贴着她的斗篷,冷得像一块浸过水的木头。他不敢哭,也不敢动,只把那把剪刀紧紧攥在手里。剪刀尖抵着自己的膝盖,手指已经冻得发白,却仍没有松开。
球球的红光在兕子肩头微微颤动。
【兕子,球球查到了。】
它的电子童音前所未有地低沉,连平日里惯有的跳脱都压了下去。
【这里就是……就是你上次去林宇哥哥那里,林宇哥哥送给陛下的那本《中国近代史》里写的南京。】
兕子的动作停住了。
南京。
这个名字曾经只存在于书页之间。
她记得那本书。阿耶拿回来后,专门让她也读一读,说是要知道后世发生过什么,才能更明白大唐现在做的事有多重要。
她读得很慢。
有些字不认识,球球会飘在旁边帮她解释。有些内容读不懂,阿耶便放下手中的奏折,坐在她身边,一点一点讲给她听。
可读到南京那一段时,她哭了。
哭得很凶。
那日她伏在案上,眼泪把书页都洇湿了。侍女进来送茶,看见她红着眼睛趴在那里,吓得立刻转身去叫长孙皇后。
阿娘过来时,她还在哭。
李世民也随后赶来。他没有问她为何哭,只在她身边坐下,一手搂住她,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兕子不哭。”
“阿耶,他们好可怜。”
“嗯。”
“倭奴为什么要杀他们?”
“因为倭奴本就是畜生。”
李世民的声音很沉,手掌却仍一下又一下拍着她的肩。
“可那些人什么都没做啊。”
兕子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书上说,有老人,有女人,还有很小很小的孩子。”
“他们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倭奴为什么还要杀他们?”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那本书合上,放到一边,随后用指腹擦掉她脸颊上的泪痕。
“兕子,阿耶问你。”
“嗯?”
“若有人欺负大唐的百姓,阿耶该怎么办?”
兕子想都没想。
“阿耶要保护他们。”
“对。”
李世民低下眼睛,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可那个时候的朝廷,没有保护住他们。”
“所以倭奴才敢肆无忌惮。”
兕子抿着嘴唇,又问:“那现在呢?”
“现在大唐的百姓,会被倭奴欺负吗?”
李世民摇头。
“不会。”
“为什么?”
“因为阿耶已经让程咬金带兵灭了倭奴。”
李世民说得很慢,像是在给她一个不会改变的答案。
“他们的国都被烧了,皇宫被拆了,敢反抗的人全都被杀了。”
“剩下的,全部押回大唐做苦役。”
“往后再也没有倭奴了。”
兕子听完,眼泪终于止住了。
她靠在父亲肩上,小声说:“阿耶真厉害。”
李世民揉了揉她的头。
“所以兕子不用哭。”
“书上写的事已经过去了。”
“阿耶不会让它再发生。”
那是兕子第一次知道,原来后世还有这样惨烈的事。
也是第一次明白,阿耶为何总说,强盛的国家才能护住百姓。
她以为那只是书上的故事。
离她很远很远。
可现在,她就站在那个故事里。
不是书页。
不是墨字。
不是阿耶口中已经过去的事情。
而是烧毁的房屋、散落的鞋、冻硬的血迹,还有院墙外正一步步靠近的枪声。
球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就是那个被倭奴屠了三十万人的南京。】
【现在刚刚城破。】
兕子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的脸色很白,呼吸也有些不稳。她想起了书中那些被圈画出来的字,想起那些没有名字的人,想起阿耶说到“没有保护住他们”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怒意。
她也想起了秦地城门下那些押送粮车的百姓,想起了伯伯说过的话。
天下很大。
可不论人走到哪里,都要有饭吃,有路走,还要有家可以回。
这里的人没有饭,也没有路,连家都被烧毁了。
兕子抬起眼,死死盯着院墙外那两道逐渐靠近的影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球球。”
【兕子?】
“我想救他们。”
球球的红光剧烈闪烁。
【兕子!】
“我不想这么多人被倭奴欺凌屠杀。”
兕子转头看向它,眼底有害怕,也有一种球球从未见过的坚定。
“球球,你有办法吗?”
球球在半空停住了。
它的光圈一层层收紧,像是在拼命翻找核心里残缺的记录。过了很久,它才小声开口。
【兕子,球球只能保护你不被伤害。】
【最多能帮你把这个小孩救下来。】
【其他的人,球球保护不了。】
兕子没有说话。
球球的声音越来越小。
【而且现在周围都是倭奴兵。】
【就算救下他,我们也出不去。】
【最后可能还是没法活下去。】
兕子低头看向身后的男孩。
他只有七岁左右,脸上还带着没有褪去的稚气。这样的孩子,本该坐在灶边等母亲缝好棉衣,本该在冬日里抱着热碗,而不是躲在地窖里,用一把剪刀对着陌生人。
她没有责怪球球。
球球说的是真话。
她也明白,仁厚并不等于不顾一切。若她带着孩子直接冲出去,或许两个人都会死在这里。她不能因为想救人,就随便让自己进入更危险的地方。
可是,正因为知道害怕,她才更不能把这个孩子留下。
院外的脚步声停在了墙边。
紧接着,一个陌生的语调响起。
那声音短促、粗暴,像是在询问什么。
兕子听不懂那些话,可她能听出语气里的凶狠。
男孩缩在她身后,整个人抖得厉害。他咬住嘴唇,不敢出声,眼泪却顺着脸颊一滴滴落下来。
兕子蹲下身,将斗篷解开,把男孩裹进去。
“别怕。”
男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姐姐……”
“嘘。”
兕子把手指竖在唇边。
“不要说话。”
男孩用力点头。
兕子替他把斗篷系紧,又将他往自己身后藏了藏。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没有回答,只是惊惧地看着她。
兕子没有逼问。
“若不想说,便不说。”
她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肩。
“只要记住,姐姐不会把你交出去。”
男孩的眼睛颤了一下,像是不明白她为何要这样说。
院墙外,那两个倭奴兵已经走到塌陷的缺口处。
其中一人抬起枪,对准院内。另一人踢开倒在地上的木桶,木桶撞上墙根,发出一声闷响,里面残留的几粒米滚进泥水里。
球球的红光瞬间膨胀。
【危险!】
【他们要进来了!】
兕子没有动。
她只是将男孩抱得更紧。
阿耶说过,若那边正在交战,不许她踏进去半步。
可她现在不能退回去。
她不能把这个孩子丢在这里。
院外的倭奴兵已经迈进院子。他们手中的枪口对准了地窖,其中一人用脚踢了踢掀开的木板,又朝里面喊了几句。
没有人回应。
他转头看向同伴,说了些什么。
两人同时举起枪。
男孩的身体猛地绷紧。兕子感觉到他想要尖叫,立即伸手捂住他的嘴,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肩头。
“别看。”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只够男孩听见。
“姐姐在这里。”
球球猛地冲到兕子面前。
【兕子快躲!】
就在枪口即将喷出火光的一刻——
砰!
一声巨响从院外传来。
紧接着是惨叫。
两个倭奴兵同时转身,朝声音来源处冲去。一个人边跑边大声喊着什么,另一个人抬枪朝外面胡乱扫了一眼。
脚步声迅速远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比刚才更加可怕。
兕子抱着男孩,靠在地窖旁,大气都不敢出。男孩的手死死抓着她的衣襟,指节用力到发白。
球球贴在她肩头,红光一闪一闪。
【他们走了。】
【暂时安全。】
兕子没有立刻起身。
她先让球球扫描周围。
【左侧三十步,没有信号。】
【院墙外没有高危险武器信号。】
【但是远处还有很多枪声。】
球球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兕子,刚才不是他们自己离开的。】
“我知道。”
【是有人在外面开枪。】
“那个人救了我们?”
【不确定。】
球球的光圈缓慢转动。
【那个人可能在攻击他们,也可能只是刚好经过。】
兕子没有急着判断。
她知道,在看不清对方身份之前,所谓的帮助也可能是另一种危险。
“再查。”
【球球查不到。】
“为什么?”
【那边有很多干扰。还有烟,还有火,还有……好多生命信号在快速移动。】
兕子抬眼望向院墙外。
墙上的缺口只露出一小片灰白天空,风卷着烟尘掠过,什么也看不清。
她没有贸然探头。
“那就先不出去。”
说完,她低头看向怀里的男孩。
男孩仍在发抖,脸色比方才更苍白。兕子将手背贴到他的额头,触感冰冷得吓人。
“没事了。”
她轻声安抚他。
“他们走了。”
男孩抬起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姐姐,我娘……”
他说到一半,便再也说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