兕子知道他想问什么。
他想问母亲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为什么还没有来找他。
可她不能给他答案。
球球的扫描已经告诉她,附近没有那个女人的生命信号。她不能为了让孩子安心,便说出一个自己无法确认的谎话。
她只能把他抱得更紧。
“你娘一定希望你活下去。”
男孩睁大眼睛看着她。
“她……她会回来吗?”
兕子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轻,却像压在她胸口的一块石头。
她没有说“会”。
也没有说“不会”。
“你娘把你藏进地窖,还在入口压了粮食和砖。”
兕子抬手替他拢好鬓边凌乱的头发。
“她离开的时候,一定是希望你能等到她。”
男孩的嘴唇颤抖着。
“她说……她去找我爹。”
“嗯。”
“她还说,天亮以前就回来。”
兕子看了一眼院外灰蒙蒙的天色。
“她没有回来。”
男孩的眼泪滚下来。
兕子没有劝他别哭,只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你娘没有回来,不代表她忘了你。”
“她可能被什么事情拦住了,也可能正在找你。”
“但不论她现在在哪里,她都会希望你先活着。”
男孩趴在她肩上,终于忍不住哭出声。
哭得很小声,却压抑得让人心疼。那不是普通孩子受惊后的哭声,而是已经哭过太多次,只敢把声音压在喉咙里的哭。
兕子一下又一下拍着他的背。
她没有说“别哭”。
在宫里时,也有许多人都劝她要懂事,不能让阿耶烦心。可她知道,有些眼泪若是不让它流出来,便会一直堵在心里。
“哭吧。”
她低声说。
“这里没有人会因为你哭就责怪你。”
男孩的哭声停了一瞬,随后埋在她肩头,哭得更厉害了些。
球球飘到半空,红光慢慢转回幽蓝。
它看着兕子,又看了看男孩,光圈迟疑地闪动着。
【兕子。】
“嗯?”
【球球可以把他的伤口处理一下。】
兕子抬头。
“你可以?”
【球球不能变出药。】
它急忙补充。
【但是球球能检测伤口,还能让附近的温度高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不能太亮,也不能太久。】
“会消耗多少能量?”
球球沉默了一下。
【不多。】
兕子看着它。
球球的蓝光立刻变得心虚。
【比不多多一点。】
“会影响回去吗?”
【会影响。】
球球老老实实回答。
【可是如果不处理,他的腿会越来越冷。】
兕子低头看向男孩渗血的布条。
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看了看周围。
屋内的灶台已经冷了,木桌倒在地上,墙角堆着几块没有烧尽的木板。她可以拆下一小块木板生火,可火光会暴露位置。若不生火,男孩的体温又撑不了太久。
“球球,我们先找吃的和水。”
【附近没有干净水源。】
“屋里呢?”
【屋后的水井可能还能用,但是井边太开阔。】
“那便不出去。”
兕子将男孩放到铺着破布的墙角,又把自己的斗篷留给他裹着。
“你在这里等我。”
男孩立即抓住她的袖子。
“姐姐,你要走?”
“不走远。”
兕子指了指屋内散落的东西。
“姐姐找些木板和干净的布,给你包扎。”
“外面有坏人。”
“所以姐姐就在屋里。”
她将那把剪刀从男孩手中轻轻取下,却没有丢掉,而是放在他伸手能够碰到的位置。
“你先拿着它。”
男孩怔怔看着她。
“如果有人靠近,你就敲墙。敲三下,姐姐便会回来。”
男孩用力点头。
兕子转身,在屋内仔细寻找。她没有碰那些明显沾过血的衣物,只从倒塌的柜子里找到半截尚未烧透的木条,又在针线篮旁找出一块还算干净的白布。
角落里有一只缺口的陶罐,里面只剩半罐浑浊的水。
球球飞过去扫描。
【不能直接喝。】
“烧开呢?”
【可以。】
兕子松了一口气。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男孩。
男孩已经蜷缩起来,脸色苍白,唇角仍在发抖。
球球靠到她耳边。
【兕子,他的体温还在下降。】
“先把木板点起来。”
【可是有烟。】
“只点一小会儿。”
兕子将木条塞进灶台,用碎纸和干草引燃。火苗刚刚亮起,她便用倒扣的铁锅遮住大半,只留下一个狭窄的通风口。
火光被压得很低。
温度却一点点升了起来。
球球飘到男孩身边,放出一圈微弱蓝光,像是替他挡住了屋内最冷的风。
【能量消耗百分之零点一。】
【百分之零点二。】
【百分之零点三……】
它的声音越来越小。
兕子回头看它。
“够了。”
【还可以再坚持一点。】
“球球。”
【好吧。】
球球恋恋不舍地收回光芒,却仍守在男孩身旁。
兕子蹲下来,小心拆开男孩腿上的布条。伤口比她想象中更深,虽然已经凝住了一部分血,却有碎石嵌在边缘。
男孩疼得浑身一颤,却死死咬住嘴唇。
“疼就说出来。”
“我不疼。”
“你若不说,姐姐便不知道该轻一点。”
男孩看着她,迟疑片刻,终于小声道:“疼。”
兕子放轻动作。
“那就喊一声。”
“会被坏人听见。”
“这里暂时没有人。”
球球立即扫描了一遍。
【周围四十步没有危险信号。】
兕子点头。
“现在可以疼。”
男孩眼里的泪又掉了下来,却没有发出声音。
兕子用烧过的水将布巾浸湿,替他一点点擦去伤口边的血污。她不会医治重伤,只能凭着在宫中看太医处理外伤时记住的步骤,先清理,再压住出血。
“姐姐,你从哪里来?”
“很远的地方。”
“比城外还远吗?”
“比城外远。”
“你也没有家了吗?”
兕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想起大唐的立政殿,想起阿耶站在殿门前看她离开,想起阿娘替她整理披风时一遍遍叮嘱的话。
她有家。
而这个孩子,或许已经没有了。
“姐姐有家。”
她替男孩重新缠好布条。
“所以姐姐要送你去一个能回家的地方。”
男孩没有听明白。
“我还能回家吗?”
兕子没有立刻回答。
屋外枪声忽远忽近,偶尔夹杂着人群奔逃的脚步。每一次声音响起,男孩都会下意识缩紧身体。
兕子将他的手握在掌心。
“先活下来,才知道能不能回去。”
她说得很轻,却没有回避现实。
“姐姐不能答应你娘一定会回来,也不能答应你一定还能找到父亲。”
“但姐姐能答应你,在姐姐还能护住你的时候,不会把你交给坏人。”
男孩看着她,像是听懂了,又像只是听见了那句“不会交给坏人”。
他用冻僵的手指,慢慢抓住了兕子的袖口。
“那我跟着姐姐。”
“好。”
兕子点头。
“但你要听话。”
“嗯。”
“不能自己跑出去,不能大声哭喊,也不能因为害怕就松开姐姐的手。”
男孩认真点头。
球球飘在两人旁边,小声插话。
【还有,不能乱吃不认识的东西。】
男孩愣愣地看着它。
兕子也看了球球一眼。
“他现在没有东西可以乱吃。”
球球的蓝光僵住了。
【球球只是提前提醒。】
兕子唇角动了一下,却没有笑出来。
她将男孩背到背上,又把斗篷重新拢住两人。兕子从没有背过别人,但是男孩很轻,轻得让她心里发沉。七岁的孩子,本不该这样轻。
“球球,附近的危险信号还在减少吗?”
【在减少。】
球球飞到破损的窗边,向外探出一线微光。
【他们好像在往城中心集结。】
“为什么?”
【球球不知道。】
“能找到安全的方向吗?”
【东边有一处生命信号较多,但是距离很远。】
“有多少?”
【大约二十七个。】
“是百姓吗?”
【无法确认。】
球球停了停,又补充道:
【西边有一处建筑,墙体更完整,里面没有武器信号。可是那边有一个生命信号,很微弱。】
兕子看向男孩。
他刚刚止住哭,正趴在她肩头喘息,半边脸埋在她的斗篷里。
“西边。”
【可是西边靠近刚才枪声传来的方向。】
“先去那处建筑。”
【兕子,可能有危险。】
“我知道。”
兕子将袖口系紧,确认男孩的手臂牢牢环在自己颈侧。
“可那里有人还活着。”
球球没有再劝。
它知道兕子一旦作出决定,便不会因为害怕而轻易改变。可它也知道,兕子并不是不怕。她只是把自己的害怕压在了更后面,先去想那个还活着的人。
这让球球又担心,又难过。
它把光芒压到最低,贴在兕子前方替她扫描道路。
【前方十步,地上有碎玻璃。】
兕子停下脚。
【右侧墙根有血迹,不是新鲜的。】
她绕开。
【再往前二十步,有一扇木门。门后暂时没有生命信号。】
“先去那里。”
兕子背着男孩,一步步走向屋门。
就在她伸手将要碰到门闩时,球球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
【停下!】
兕子的手立即收回。
【门后出现生命信号!】
“一个?”
【不,是两个。】
球球的蓝光急促闪动。
【其中一个信号正在快速靠近门口。】
屋内传来极轻的一声碰撞。
像有人撞倒了什么东西。
紧接着,门后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
“谁在那里?”
兕子没有回答。
她看向球球。
球球的光圈骤然变红。
【兕子,门后的人手里有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