兕子的手从门上缩回来。
背上的男孩整个人绷成一条直线,脸死死埋进她肩窝里。
门后那人又问了一遍:“谁?”
这一次带着南京本地的口音,沙哑得厉害。
兕子来不及多想,压着嗓子开口:“我们是城里的百姓,外面有日本兵在搜巷子,可以让我们进来躲一下吗?”
门后没有动静。
球球贴在她领口内侧,红光压到几乎看不见,只留一丁点维持扫描的亮度。
【门后两个人。】
【一个贴着门,一个在屋子深处。】
【都有武器,但跟外面倭奴兵的不一样。】
【其中一个拿的是手枪,另一个拿铁棍。】
兕子没有后退。
那人说的是南京话,和小孩开口时的腔调极其接近。
“我背上有个孩子,腿上受了伤,流了很多血。”她侧了侧身,让门缝里能透出她的轮廓。
“如果你们不开门,我们就走,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门后传来极轻极快的交谈。
“周哥,是个姑娘。”
“看清了?”
“背上确实背着个小孩,腿上缠着布条,有血。”
“什么打扮?”
“看不太清……衣裳料子不对劲儿,不太像咱这边的人。”
沉默了几息。
兕子站在原处没有动,只是把小孩往背上托了托,让他受伤的那条腿朝着门缝的方向。还好阿耶有督促兕子锻炼,不然也背不了这么久的。
里面那个年长的低声道:“开门,快进快出。”
门闩被人从里面拨开。
木门只开了一道刚够侧身挤过去的缝。
一只粗糙的大手从里面伸出来,急促地朝她招了两下。
兕子立刻侧身挤了进去。
她刚站稳,那只手便飞快将门合上,连上了两道闩。
屋里的光线极暗,只有角落一盏用破布遮了大半的油灯,火苗压得只剩豆粒大。
两个男人站在她面前。
离她近的这个年纪大些,三十出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头上裹着码头工人常戴的灰布巾,脸颊瘦削,两手满是老茧。
手里握着一把驳壳枪,枪口已经垂了下去。
另一个年轻些,看起来二十岁上下,戴一副断了条腿用铁丝缠起来的眼镜,身上的长衫外面套着件明显不合身的棉袄。
手里攥了根铁棍。
看清兕子的样子,两人同时顿住了。
年长的先开口:“你是哪家的?”
“城东过来的。”兕子答得很稳,“房子被烧了,路上遇到这个孩子,带他出来的。”
年轻人低头扫了一眼小孩的腿,又打量了兕子两下。
“城东?一路上全是鬼子,你们怎么过来的?”
“捡没人的巷子走的。”
年长的人将枪别到腰后,转身往屋子最里面走。
“先别站着,跟我下去,上面不安全。”
他搬开地上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
木箱底下是一块活动的地板,掀起来便是一个黑洞洞的入口,有木梯通往下面。
“快。”
兕子没有犹豫,扶着墙壁就背着小孩顺着木梯往下走。
梯子很窄,每踩一步,腐朽的木板便吱呀作响。
脚踩到实土地面上时,一股潮气扑上来。
地窖比外面那间小屋要宽敞不少,四面砖墙,角落堆着麻袋和一口陶缸。
靠墙铺着两条被褥,上面还有没来得及收好的衣物和文件。
有人在这里住了不止一两天。
年长的人最后下来,将木板从里面扣好。
地窖里只剩一盏铁皮小灯。
他走到兕子跟前蹲下,看了看小孩的腿。
“伤口多久了?”
小孩从兕子肩上抬起头,怯生生望着他。
“两……两天了。”
“清洗过没有?”
“姐姐帮我洗过,还缠了布。”
年长的人伸手碰了碰布条边缘。
“还好没发炎,得重新上药。”
他站起身,走到麻袋旁翻出一个旧布包。
里面有碘酒、几卷纱布和白色药片。
年轻人已经上前把小孩从兕子背上接过来,轻轻放到被褥上。
“小家伙别怕,叔叔给你上药。”
小孩回头看了兕子一眼。
兕子冲他点了下头。
小孩便乖乖躺好了。
年长的人——周德胜,码头扛货的——手法利落地拆掉旧布条,用碘酒重新消毒。
碘酒涂上去时,小孩整条腿抖了一下,咬着嘴唇没吭声。
年轻人把自己那件不合身的棉袄脱下来,盖到小孩腿上。
“忍着点啊,涂完就好了。咱可就这点存货了!”
兕子在旁边看着,默默把自己的斗篷也解下来垫到孩子身下。
等伤口重新包好了,周德胜拿破布擦了擦手,转头看向兕子。
“你叫什么?”
兕子坐在小孩旁边,把被子往孩子身上拢了拢。
“我姓李。”
“李什么?”
她顿了一下。
说什么——大唐晋阳公主李明达?
这些人根本不会信的。
“李……李兕子。”她用了自己的小名,含糊带过。
周德胜没有追问,只是多看了她一眼。
年轻人——叫沈文清,金陵大学历史系的学生,城破那天刚好在校外做地下联络工作,没来得及跟着安全区的教授撤走——推了推那副用铁丝缠着的眼镜。
“李姑娘,你这身衣裳……”
兕子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穿的是出发前宫里备好的冬衣,月白缎面,袖口绣着一圈浅金色的卷草纹,腰间系着蜀锦带,带上坠着那枚黑玉令牌。
即便沾了灰尘,料子的光泽仍旧压不住。
这身打扮放在大唐不算出格,可放在这条满是血污和碎砖的巷子里,实在太扎眼了。
沈文清往前凑了凑,盯着她袖口的纹样。
“这是什么绣法?我在博物馆都没见过这种针脚。”
“家里老人做的。”兕子把袖口往里收了收,“手艺老派。”
周德胜从旁边递过来一碗水。
“先喝口,别急着说。”
兕子接过去抿了一口,递给小安。
小孩捧着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下去,呛得咳了两声。
“慢点喝,没人抢你的。”周德胜蹲下来拍了拍他后背。
小孩擦了擦嘴,忽然拉住兕子的袖子。
“叔叔,我叫小安,是这个姐姐救了我。”
“我躲在地窖里,日本兵要搜进来了,姐姐把我拉出来的。”
“她还给我包了腿。”
周德胜和沈文清对视一眼。
沈文清坐到兕子对面,压低了嗓子。
“李姑娘,我问你几句话,你别见怪。”
“你从城东过来,路上走了多久?”
“大半个时辰。”
“城东哪条街?”
兕子记不得具体的街名。
她压根不是从城东来的,是从一条时间通道里掉出来的。
“巷子太多,我分不清。”她没有编造地名,“房子烧了以后,路都变了样。”
这个回答倒说得通。
城破之后大火连烧三天,半座城都面目全非,老住户都未必认得出自己家门口的路。
沈文清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方向。
“你家里人呢?”
“不在身边。”
“走散了?”
“嗯。”
球球在她衣领内侧缩成指甲盖大小,大气都不敢出。
沈文清看了她好一会儿。
这姑娘的说话方式不太对。
用词太干净了,咬字带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古雅,不像南京人,也不像北边来的。
可她带着一个受伤的孩子,在满城日本兵里摸过来,胆子不小,心肠也不坏。
再看她对小安的态度——把斗篷让出来,把水让出来,处理伤口的手法虽然生疏却很仔细。
不是坏人。
沈文清朝周德胜微微点了下头。
周德胜把枪重新藏到麻袋底下,坐到地窖另一边。
“行了,先不问了。”
“不管你从哪儿来的,现在外面全是鬼子,出去就是送死。”
“你带着个伤了腿的小孩,更跑不了。”
兕子看着他。
“你们打算怎么办?”
周德胜和沈文清又交换了一个眼色。
沈文清把油灯挑亮了一点点,从旁边的麻袋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画着几条潦草的线,标着兕子看不太懂的字。
“这是南边的路线。”沈文清指着纸上一个圈,“如果能绕过中山门这一带,从城南水道走,有可能摸出去。”
“可能?”兕子问。
“鬼子封了大部分城门,水道那边情况不明。”周德胜接过话,“我们本来今晚就要走的,多了你们两个……”
他看了看小安的腿。
“这孩子能走路吗?”
“我能走。”小安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
周德胜一只手把他按回去。
“躺着别动,腿上的伤还没长好,硬走会崩开。”
兕子开口:“我背他。”
“你背他,你自己跑得动吗?”周德胜看着她,“万一路上碰到鬼子巡逻,你背着个人根本没法躲。”
“那就不跑。”兕子把话说得很平,“找地方藏起来等他们过去。”
周德胜沉默了几息,转头看向沈文清。
沈文清推了推眼镜。
“周哥,带上他们吧。”
“多两个人,目标更大。”
“可要是把他们丢在这儿,这地窖撑不了几天,鬼子迟早会搜到这片。”
周德胜没说话。
沈文清又加了一句:“她救了这个小孩,咱不能把人往外推。”
周德胜靠着墙,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行。”
他站起身,走到那堆麻袋旁翻出一件灰布棉袄,扔到兕子面前。
“把你那身换下来,太显眼了。”
兕子接过棉袄。
粗糙的布料带着陈年的霉味,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她没有嫌弃,起身便开始解外衣。
沈文清赶紧转过头去,拉着周德胜面对墙壁。
“咱们先商量路线。”
“你刚才不是在看路线?”
“重新看一遍。”
兕子很快换好了。
月白缎衣被她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自己的包袱里。
灰布棉袄穿在身上大了两号,几乎遮住膝盖。
她把黑玉令牌藏到贴身的衣襟里,又将头发重新束了一下,拢到棉袄的立领中。
周德胜回过头来打量了一遍。
“还是太白净了。”他皱着眉从地上抓了把灰,“脸上抹点。”
兕子伸手接过那把灰土,往自己两颊匀了匀。
小安趴在被褥上看着她变了个样子,愣了好几息。
“姐姐……你怎么变丑了?”
沈文清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兕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灰的手指。
“丑一点,安全。”
球球在衣领里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冒出一丁点蓝光。
【球球觉得兕子还是好看的。】
【灰都盖不住。】
兕子用手指把它按回去。
“安静。”
周德胜走到木梯旁,侧耳听了听上面的动静。
“天黑之前不能动。”他转回来坐下,“等入夜了,咱们从后巷绕出去。”
“鬼子晚上不巡逻吗?”兕子问。
“巡,但人少。”沈文清凑过来,指着那张纸,“这一片是居民区,鬼子主要盯着几条大路和城门口,小巷子里只有零散的。”
“只要不撞上,就有机会。”
兕子盯着那张简陋的地图看了一会儿。
“我们要走多久?”
“顺利的话,两个时辰。”沈文清比了个二,“不顺利的话……”
他没有说完。
周德胜把油灯拧暗了一些。
“都歇着吧,养足精神,天黑了就走。”
兕子靠着墙坐下来,把小安拉到身边。
小安蜷进她怀里,抓着那件灰棉袄的前襟。
“姐姐。”
“嗯?”
“你说的是真的吗?不会把我丢下?”
“说过的话不会变。”
小安把脸埋进她的衣服里。
过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平了下去,睡着了。
地窖里只剩油灯一豆火光。
球球悄悄探出脑袋,贴在兕子耳边。
【兕子,能量剩百分之六十一。】
兕子没有回答。
她把小安往怀里拢了拢。
外面的枪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可比枪声更让人不安的,是停了之后那种彻底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