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安静了大约两个时辰。
小安睡得很沉,偶尔会抽动一下,像是梦里又听见了什么。
兕子没有睡。
她靠着墙,一只手搭在小安肩上,另一只手压在贴身的绢帛上面。
那是阿耶让她带着的空白绢帛。
她答应过,每到一处便写下所见所闻。
可她现在不知道该从何写起。
写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鞋?写那件只缝了一只袖子的棉衣?还是写一个七岁的孩子用剪刀对着陌生人,因为除了那把剪刀,他什么都没有了?
球球贴在她膝头,蓝光几乎灭尽,只剩核心里一小团微弱的亮。
它没有说话。
这是球球第一次这么长时间不开口。
“球球。”
【球球在。】
“你还好吗?”
【球球没事。】它顿了一下。【球球就是在想……那些白色的光点。】
“祈愿信号?”
【嗯。】
【通道里那些光点,每一个都是一个人在求救。】
【球球数不过来。】
【球球以前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检测到过这么多。】
兕子没有接话。
球球的蓝光闪了闪。
【兕子,球球不后悔来这里。】
“我也不后悔。”
对面的墙根下,周德胜在假寐。
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枪柄的位置,随时能拔出来。
沈文清倒是真睡着了,眼睛搁在旁边的砖头上,呼吸很轻。
过了一会儿,周德胜忽然睁开眼。
“醒着呢?”他看着兕子。
“嗯。”
“睡不着?”
“不困。”
周德胜撑起身子,从旁边的陶缸里舀了半碗水递过来。
“喝点。等天黑了没工夫停下来喝水。”
兕子接过碗,抿了一口。
“周大哥。”
“嗯?”
“你们是什么人?”
周德胜看了她一眼。
他把碗放到地上,靠回墙。
“什么人不重要。”
“重要的是咱们现在都在这儿,都得活着出去。”
兕子没有追问。
她不懂这个时代的身份划分,不知道什么是地下党,也不知道这两个人为何在满城屠杀中仍然留在这里。
但她看得出来,他们留下不是因为走不了。
是不愿意走。
周德胜把小灯又拧暗了一格。
“我问你一句。”
“你说。”
“你那身衣裳,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他的嗓音很低,像是怕吵醒沈文清,“缎面,金线绣,蜀锦腰带。就算是城里的富户小姐,眼下这世道也穿不出这种做工。”
兕子没有辩解。
“我不问你从哪来。”周德胜接着道,“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只要你不害这个小孩,我就带你们一起走。”
“我不会害他。”
“那就行了。”
周德胜重新闭上眼。
地窖里又陷入安静。
兕子把目光落回小安脸上。
他在睡梦里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胳膊,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娘”。
兕子替他把被角压好,手指碰到他冰凉的耳朵。
她轻轻将他的耳朵拢进被子里。
“球球。”
【嗯?】
“外面天黑了吗?”
球球升到地窖顶部,释放了一道极细的探测光。
【快了。】
【太阳已经下去了。】
【大概还有半刻钟就全黑。】
兕子点了点头。
“那我们准备吧。”
周德胜睁开眼,干脆地坐直了身子。
“你一直醒着呢?”兕子看向他。
“习惯了。”周德胜伸手拍了拍沈文清的肩,“起来,该走了。”
沈文清一个激灵坐起来,摸到眼镜往脸上一架。
“天黑了?”
“快了。”
沈文清立刻清醒过来,开始收拾地上的文件。
他把那些纸张塞进棉袄内层缝好的夹层里,又把药品包好递给周德胜。
“那小孩怎么办?”他转头看了看还在睡的小安,“腿那样,走不快。”
“我背。”兕子接过话。
周德胜皱了下眉。
“你确定?一路上不能停。”
“确定。”
“万一遇上鬼子,你背着人——”
“那你们先走。”兕子把话说得很平静,“我带他藏起来,等你们安全了再想办法。”
周德胜盯着她看了三息。
“不用。”他把枪别好,站起身,“要走一起走,
地窖的木板被掀开。
冷风灌进来。
周德胜率先爬上去,沈文清跟在后面,兕子背着小安殿后。
她一手扶着梯子,一手托住小安的腿,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小安趴在她肩上,呼吸压得极轻。
“姐姐。”
“别出声。”
“我怕。”
兕子侧过头,把声音压到只够他听见。
“怕也要忍着,出了声,大家都跑不掉。”
小安用力点头,把脸埋进她的领口。
周德胜蹲在木板边缘,先探头看了一圈,确认屋里没有动静,才招手示意他们上来。
沈文清扶着兕子的胳膊,帮她把小安稳住。
屋里比白天更冷。
油灯早就灭了,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点月光。
周德胜把枪别在腰后,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
外面很安静。
安静得不对劲。
没有脚步声,没有枪声,连风吹过巷子的声音都听不太清。
沈文清凑过来。
“周哥,还走原来那条路?”
周德胜摇头。
“不走了,换一条。”
“为什么?”
“下午枪声最密的地方,晚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周德胜把门闩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不是鬼子撤了,就是在那儿守着。”
沈文清推了推眼镜。
“那往哪儿走?”
“水道。”
兕子背着小安站在两人身后。
“水道在哪?”
周德胜转过头看她。
“城南,离这儿大概一里地。”
“那边有鬼子吗?”
“有,但比城门少。”
沈文清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图,铺在地上,用手指点了点。
“这条水道通到城外,平时只有运货的小船走,现在不知道还能不能过。”
“能过就走,不能过再想办法。”
周德胜把门推开一条缝。
“别说话了,跟紧点。”
四个人贴着墙根往外走。
月光很亮。
亮得能看清地上的碎砖和血迹。
兕子低着头,尽量不去看那些散落在路边的东西。
球球缩在她领口,红光压得几乎看不见。
【前方五十步,没有危险信号。】
【左侧巷口有两个倭奴兵,正在往北边走。】
【右侧房屋里没有生命信号。】
兕子没有回应,只是把小安往上托了托。
小安的呼吸越来越急。
“姐姐。”
“嗯?”
“我娘会不会在水道那边等我?”
兕子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知道。”
“她说过,城破了就往南边跑,南边有船。”
兕子没有接话。
小安的声音越来越小。
“姐姐,你说我娘现在在哪儿?”
“活着的话,应该在找你。”
“那她找得到我吗?”
“找得到。”
兕子把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很坚定。
“只要你活着,她就找得到。”
小安不再说话,只是把脸贴得更紧。
前面的周德胜忽然停下。
沈文清也停了。
兕子跟着停住,没有出声。
周德胜侧过身,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退后。
巷子尽头传来脚步声。
很重,很慢,像是在搜查什么。
紧接着,一道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墙面。
球球的红光猛地亮起来。
【危险!】
【三个倭奴兵,距离四十步!】
【他们正在往这边走!】
周德胜立刻转身,压着嗓子。
“退回去,快!”
四个人贴着墙往回退。
兕子走得很快,却没有发出声音。
小安死死抓着她的衣领,连呼吸都屏住了。
手电筒的光越来越近。
周德胜带着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里堆满了烧焦的木料和倒塌的砖墙。
沈文清扶着兕子翻过一堆碎砖,又把小安往她背上托了托。
“李姑娘,你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
“要不我来背他?”
“不用。”
兕子把小安的腿往上拢了拢。
“你拿着铁棍,我背他。”
沈文清没有再劝,只是跟在她身后,随时准备接住她。
手电筒的光扫到巷口。
周德胜立刻蹲下,示意所有人别动。
光束在墙上停了几息,又慢慢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
球球的红光这才慢慢转回蓝色。
【他们走了。】
【暂时安全。】
周德胜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确认外面没人,才招手让他们跟上。
“快点,趁他们没回来。”
四个人加快速度。
巷子越走越窄,两侧的房屋几乎全被烧毁,只剩一些歪斜的门框和焦黑的木梁。
地上到处都是碎玻璃和瓦片。
兕子每走一步,都要先看清脚下,避开那些尖锐的东西。
小安趴在她肩上,忽然小声问。
“姐姐,你累不累?”
“不累。”
“可是你一直在喘气。”
兕子没有否认。
“喘气是因为走得快,不是因为累。”
小安抿了抿嘴唇。
“姐姐,要不你把我放下来,我自己走。”
“你腿上有伤。”
“可是你背不动我。”
“背得动。”
兕子把他往上托了托。
“你只要不乱动,姐姐就背得动。”
小安不再说话,只是把手抓得更紧。
前面的周德胜忽然停下。
他站在一处废墟边缘,往前看了看,又往左右看了看。
沈文清凑过去。
“怎么了?”
周德胜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前面。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
原本应该是一条大路,现在被炸得面目全非。
路中间有一个巨大的弹坑,周围散落着烧焦的车辆和尸体。
月光照在那些尸体上,能看清他们扭曲的姿势和僵硬的表情。
兕子看了一眼,立刻移开视线。
小安趴在她肩上,没有抬头。
周德胜压低嗓子。
“这条路白天被轰过,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鬼子守着。”
沈文清推了推眼镜。
“那怎么办?绕路?”
“绕不了,这是去水道最近的一条路。”
“那就只能冲过去?”
周德胜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那片开阔地看了很久,才转过头。
“我先过去,你们在这儿等着。”
“周哥,太危险了。”
“你带着他们,更危险。”
周德胜把枪掏出来,检查了一遍弹夹。
“我过去以后,如果没有动静,你们就跟上。”
“要是有动静呢?”
“有动静你们就别过来了,原路退回去,找别的地方藏着。”
沈文清抓住他的胳膊。
“周哥,咱们一起走。”
“一起走目标太大。”
周德胜把他的手拿开。
“听我的,等我信号。”
说完,他弯着腰,贴着废墟边缘往前摸。
月光照在他背上,影子拉得很长。
兕子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无声收紧。
小安趴在她肩上,小声问。
“姐姐,那个叔叔会不会有危险?”
“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要过去?”
“因为他要确认那边安不安全。”
“他不怕吗?”
兕子看着周德胜的背影,声音很轻。
“怕。”
“那他为什么还去?”
“因为不去,大家都过不去。”
小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周德胜已经走到开阔地边缘。
他停了一下,往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动静,才迈出第一步。
脚下的碎石发出极轻的声响。
他立刻停住,等了几息,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继续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已经走到弹坑边缘。
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紧绷的表情。
就在他准备绕过弹坑时——
砰!
一声枪响从远处传来。
紧接着,手电筒的光束从左侧扫过来。
周德胜立刻扑倒在弹坑边缘,整个人趴在地上。
光束在他身边扫过,又移到别处。
脚步声响起。
不止一个人。
沈文清脸色一变,立刻拉着兕子往后退。
“快走,鬼子来了!”
兕子背着小安,跟着他往回跑。
球球的红光疯狂闪烁。
【危险!危险!】
【左侧有五个倭奴兵正在靠近!】
【右侧有三个!】
【周德胜那边也有人过去了!】
兕子咬紧牙关,什么都没说,只是加快速度。
小安趴在她肩上,整个人抖得厉害。
“姐姐,那个叔叔怎么办?”
“他会想办法。”
“可是——”
“别说话!”
兕子把声音压到最低。
“现在说话,大家都跑不掉。”
小安立刻闭上嘴,眼泪却顺着脸颊滚下来。
沈文清带着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堵半塌的墙。
他停下脚步,往左右看了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里……这里走不通了。”
兕子看着那堵墙。
墙很高,至少有两米。
她背着小安,根本翻不过去。
沈文清转过身,看着来时的路。
手电筒的光已经扫到巷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