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货员满头大汗,嗓子都喊哑了:“排队,排队,都别挤。白菜凭本,梨一人限购半斤。”
顾立东奋力将手里的钞票和副食本塞过去,同时死死护住身前一点空间,防止被后面的人完全挤扁。
终于,售货员麻利地给他称了两颗沉甸甸的大白菜,又用旧报纸飞快地包了超过半斤快一斤沾着些许泥点的京白梨,塞到他怀里,像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快走快走,下一个。”
顾立东如蒙大赦,紧紧抱着来之不易的“战利品”,几乎是逆着人流,使出浑身解数往外突围。
等他终于从人堆里挣脱出来,再回到苏玉兰坐着的石墩身边时,头发凌乱,额头上全是汗珠,肩膀处蹭上了一块明显的灰印。
苏玉兰又心疼又好笑,拿出手帕为他擦汗:“瞧你,跟人打架了似的。”
“这可比打架辛苦。”顾立东喘着气,话音未落,苏玉兰突然干呕了一声。
“怎么了?”新手准爸爸容易一惊一乍。
苏玉兰掩鼻,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咱家小宝是个爱干净的,嫌你身上的汗臭味儿呢。”
“那你离我远些。”
顾立东恍然大悟,赶紧把手帕拿过来自己胡乱擦了擦汗,又将白菜和梨牢牢捆在自行车后座上,然后推着自行车跟苏玉兰并排行走,两人中间硬是隔开了一米多的“安全”距离。
没走几步,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哟,你们小俩口这是干啥呢?中间留条银河干嘛呢?若不是瞧着有说有笑的,我还当你们闹矛盾了!”
只见郑大妈一手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颗大白菜,另一手紧紧攥着个小半斤纸包的京白梨,正风风火火地走过来。
她身后跟着的,是她孙女郑媛媛,也吃力地抱着四颗白菜。
郑大妈显然是为了多买那限购的半斤梨,特意跑去机械厂里把孙女叫出来充当人头了。
“妈!”
郑媛媛看到顾立东和苏玉兰,脸腾地就红了,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小声嘟囔一句,又不得不对顾立东和苏玉兰扯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笑容。
她是真尴尬。
很容易想到自己年少轻狂给顾立东兄弟递小纸条的事情,见到他们夫妻俩,都忍不住想绕道走。
“一大妈,媛媛同志,”苏玉兰笑着打招呼,“没啥,立东刚抢完供销社,一身味儿,怕熏着我。”
“熏着?”郑大妈眼珠子一转,再瞅瞅顾立东紧张兮兮的模样,忽地福至心灵,“哎哟喂!玉兰,你这该不会是有了吧?”
两人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隐藏的,点头:“是,郑大妈,刚查出来,有了!”
“哎哟喂,这可是大喜事啊。”郑大妈一拍大腿,嗓门更亮了,“恭喜恭喜,立东要当爹了,兰丫头啊,可得好好养着,回头大妈攒俩鸡蛋给你送去。”
“谢谢郑大妈。”苏玉兰笑着应了。
一旁的郑媛媛也赶紧跟着说了句“恭喜”,头都快埋到白菜里去了,若顾芝芝见到,下巴能掉地上去。
刚进后院,就见马春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屋门口转悠呢,门都没心思串,就等着他们回来呢。
顾立东把单子递过去:“妈,是真的,阳性,怀上了,快两个月了。”
“兰丫头没事吧?”马春花关切地问。
苏玉兰也答:“医生夸我底子好,妈您放心。”
“好好好,妈啊,对谁都不放心,对你最放心。”
上辈子她是眼睁睁看着二儿子跟小女儿孤零零一生,这辈子至少儿子有了着落,这都得亏兰丫头。
?
等苏玉兰从屋里出来,马春花打开餐边柜,摸出剩下不多的大白兔奶糖,七颗全丢搪瓷杯里,倒入热水,用小勺子搅啊搅啊,直到融化成一杯散发着浓郁奶香的甜汤。
“快,兰丫头,先喝了这个,比麦乳精营养。”马春花把温热的搪瓷缸子塞到苏玉兰手里。
“谢谢妈。”苏玉兰给马春花也分了一小杯,婆媳俩小口喝着甜丝丝的奶糖水,心里暖融融的。
等顾立东洗完澡,一身清爽的肥皂味儿回来,刻意站到苏玉兰面前,苏玉兰笑着一把推开,马春花半瞌眼:“闷棍。”
午饭是顾立东做的,不算新鲜的韭菜,搭配俩鸡蛋,一盘金黄油亮的韭菜炒鸡蛋端上桌。
刚吃完饭,还没来得及收拾碗筷,因郑大妈的大嗓门,院子里的消息灵通人士们就陆续上门了。
先是中院的王婶,接着是对门的李婆婆,然后孟大妈领着她的小儿子,屋子一下子热闹起来,都是来打听怀孕消息,亦或者凑热闹送三五葱加恭喜的。
马春花红光满面,精神头十足地应酬着:“好了好了,我们兰丫头现在的确是是双身子的人,得歇晌午觉了。立东,快扶你媳妇回屋歇着去。”
苏玉兰也确实有点乏了,顺从地起身。
等小两口进了里屋,马春花又冲着顾立东的背影喊道:“东子,安顿好你媳妇,别忘了把碗洗了,灶上烧壶热水,一会儿给你媳妇端盆洗脚水进去,天冷,泡泡脚解乏睡得香。”
这一连串的吩咐,听得邻居们目瞪口呆。
让男人洗碗?还让男人给媳妇端洗脚水倒洗脚水?这马春花这疼儿媳妇也疼得太出格了吧?
尤其是几个年纪大点的婶子,脸上都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隔壁偷听的赵婶又啐了一口。
马春花还挺得意:“我可是说过的,兰丫头就是我老来得的新闺女。”
王婶也便是理解:“怀孕的媳妇儿,是得多疼一疼,我还指望着李卫国早点给我相中一个媳妇回来。”
众人一阵哄笑,李卫国前阵子跟粮站女干事相亲失败的消息他们也听说,本来都快处对象了,对方干事临门一脚又收了回去,人家短短几天谈了个干部。
这回真不是李卫国出篓子,但事情未定,也怪不到人家身上。
只是李卫国这婚运嘛,说不清哪里总差些。
又一大婶说:“对对对,玉兰这怀相看着好,肯定是个大胖小子!”
李婆婆:“生女儿也行,先开花后结果。”
“不能这么说,头一胎生儿子好,立东也有后了!”
“什么有后?这是封建糟粕旧思想。”马春花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孙子有什么好?皮猴子一个,淘气,我就稀罕闺女,像我们妞妞这样,香香软软,贴心小棉袄,多好啊!你们别把我孙女给说没了。”
邻居们面面相觑。
孟大妈嘴快:“春花,你你这思想可够新鲜的。闺女再好,那将来也是别人家的人啊,儿子才是根。”
马春花眉毛一竖,腰板挺得更直了:“什么别人家的人?闺女有出息了一样光宗耀祖,再说,我也不指望她们多出息,开心就好。”
于是,椿树胡同的这个下午,伴随着苏玉兰怀孕喜讯一同像风一样传开的,还有马春花那格外不同的“重女轻男”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