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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顾芝芝摊开的笔记本上。
那幅宣传图仿佛自带光芒，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这是你画的，小顾？”
李科长第一个打破沉默，身体前倾，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纸面，仿佛怕碰坏了那精致的线条。
“天哪，这构图！”王姐凑了过来，激动地指着画面中央的主图，“看这透视感！红旗药厂的主楼画得跟真的一样，连窗户上的反光都画出来了！这层次……”
“快看这些小连环画！”
洪嫣然几乎是扑到了桌边，她指着那些只有巴掌大小却细节爆炸的制药流程小场景：“粉碎药材的工人，那手臂肌肉的线条多生动！提纯车间的蒸馏塔，管道连接画得一丝不差，质检员拿着试管的样子……天啊，这简直就是把咱们车间搬纸上了。”
一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男干事也忍不住开口，指着画面下方一组工人协作搬运药箱的小图：“这小故事设计得太巧妙了！你看，老工人扶着腰，年轻工人抢着搬重的，旁边配的标语‘传帮带，力量大’，既点出主题又温馨！”
“还有这个，女工在灯下记录数据，旁边是‘精益求精保质量’……这教育意义，比干巴巴的口号强一百倍！”
另一个负责美工的同事啧啧称奇：“这人物比例，这动态感……小顾，你深藏不露啊！这画功，比咱们厂里请过的专业美工都不差！这设计理念，太新颖了！”
赞美声像潮水一样涌向顾芝芝，李科长也频频点头，严肃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赞许的笑容：“确实，小顾同志，你这图画得太好了！构思巧妙，细节到位，主题突出，教育意义深刻！完全超出了预期！就用这个！不，就用这个做蓝本，尽快完善出来！”
顾芝芝的脸却像火烧一样红，又迅速褪成苍白。
她听着这些溢美之词，只觉得如芒在背，每一句夸奖都像小锤子敲在她心上。
她猛地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喧嚣的池塘：“对不起！李科长，各位同志，这图它真的不是我画的。”
瞬间，会议室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吊扇还在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什……什么？”李科长脸上的赞许瞬间被错愕取代，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你画的？”洪嫣然也懵了，看看笔记本又看看顾芝芝，“那这是谁画的？你笔记本里的啊！”
顾芝芝深吸一口气，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飞快地翻到笔记本的前一页。
那一页上，是她自己昨天绞尽脑汁画的草图：线条生硬，比例失调，几个火柴人似的小人围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厂房”，旁边写着几个毫无设计感的标语字。
两相对比，简直是云泥之别，惨不忍睹。
“这才是我昨天画的。”顾芝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指着那拙劣的草图，“昨天下班前，笔记本里只有这个。我回家庆祝调入宣传部，高兴是高兴，但确实没动笔画画。这个……”
她的指尖轻轻落在那幅精美的画作上：“是今天早上才出现在我笔记本里的。”
“期间能接触到笔记本的，只有我家里人。”她补充道，眉头紧紧锁着，陷入了巨大的困惑。
“家里人？”李科长追问，“具体是谁？”
顾芝芝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我嫂子？苏玉兰？应该不太可能。”
她想起嫂子那双做实验的巧手，但嫂子如果画了，以她的性格，不可能偷偷画在自己笔记本里，不告诉自己。
一个更小、更不可思议的身影闯入脑海。
“妞妞？”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充满了自我怀疑，“我小侄女？她她昨晚跟我一块儿睡的。”
“妞妞？你侄女？多大了？”王姐忍不住插嘴。
“八岁半，小学三年级。”顾芝芝的声音越来越小，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猜测荒谬绝伦。
“噗——咳咳！”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随即又强忍住。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低笑和不可思议的窃窃私语。
“八岁？小学生？”
“开什么玩笑！这画是一个八岁孩子画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家儿子三加六等于十三，字都认不全。”
“顾芝芝同志！”一个尖厉的声音猛地响起，压过了所有的议论。
刘美凤猛地站起来，染着红指甲的手指几乎戳到顾芝芝脸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愤怒和指责：“你这是什么行为？！你把我们药厂的重要宣传工作，随便泄露给外人？！还让一个外人，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接触甚至绘制了宣传内容？！你知道这问题的严重性吗？！”
她刻意拔高了声调，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砸下来：“万一……万一是敌特分子呢？！利用小孩子做掩护，窃取我们药厂的信息怎么办？！你这叫严重违反纪律！是思想麻痹！是立场不坚定！”
顾芝芝的脸彻底白了，刘美凤扣下来的帽子又大又重，让她一时有些喘不过气。她只能苦笑着，带着一丝无力辩解：“刘姐，妞妞真的只是个小学生，她是我亲侄女，昨天刚从学校回来，她连‘特务’是什么都未必清楚，上回联欢会她来过药厂，画的也都是可参观区域。”
“哼！知人知面不知心！小孩子怎么了？小孩子就不能被利用了？”刘美凤不依不饶，眼神咄咄逼人。
“好了！”
李科长重重地敲了下桌子，眉头紧锁，脸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刘美凤，又落在顾芝芝身上，最后定格在那幅惊世骇俗的画上。“都安静！”
他沉吟片刻，对顾芝芝说道：“小顾同志，这件事……很特殊。你的诚实，值得肯定。但是，这幅画的来源，必须立刻查清楚！”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无论是谁画的，都必须弄清楚原因和过程。这关系到宣传工作的严肃性和保密性。你立刻去查，明天一早，必须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他又环视全场，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至于欢迎板报和手册的工作，不能停。王姐，老张，你们几个先按照刚才讨论的几个方向，各自准备一个初稿方案出来。小顾同志这边的情况，等查明后再议。散会！”
李科长率先起身离开，留下心思各异的众人。
顾芝芝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笔记本上那幅精美绝伦却又像烫手山芋般的画作。嫂子？不可能。
妞妞？一个八岁的孩子？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可除了她们，还有谁能在深夜悄无声息地完成这样一幅作品？
刘美凤冷哼一声，投来一个“你等着瞧”的眼神，扭身走了。洪嫣然担忧地拉住顾芝芝冰凉的手：“芝芝，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顾芝芝摇摇头，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她恨不得立刻回家，弄清楚这匪夷所思的事情背后，究竟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