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三也抬起头,眼神里有着超越年龄的疲惫和坚定:“哥,我们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也不想再伸手向别人要钱。南边是乱,但我们有手有脚,不怕吃苦。就算……就算真出了什么事,也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总比在这里憋屈死强。”
张光宗看着两个弟弟倔强的脸,心中一阵酸楚,劝了好多下都没用。
他知道,这个家早已支离破碎,带给他们的只有阴影和创伤。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他省下的津贴和一部分奖金:“这些钱你们拿着,路上用,或者到了那边应应急。别急着拒绝,算哥借给你们的。”
张老二却把信封推了回去,摇摇头:“哥,你的钱也不容易,留着吧。我们……我们想靠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哥,我们走了以后,家里……底下那几个小的,还有奶奶,要是……要是实在过不下去,你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能搭把手就搭把手。至于外婆外公那边……”他苦笑一下,“我们没脸去求,他们养大了你,已经仁至义尽了。苏明娟和张建国……那是他们自作自受,活该众叛亲离。”
张光宗看着弟弟们懂事得令人心疼的样子,鼻尖发酸。
他最终没有再坚持,只是用力拍了拍两个弟弟的肩膀:“……在外面,万事小心。安顿下来,给哥来个信。家里……有我。”
苏长征在医院的精心治疗和家人的悉心照料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老伴王妱娣红肿的双眼,儿媳小芳关切的脸庞,还有小孙女臻臻趴在床边,眨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地喊:“爷爷醒啦!”
苏思邈也从京郊赶了回来,守在床边,见父亲醒来,激动地握住他的手:“爸,您感觉怎么样?可吓死我们了!”
苏长征虚弱地眨了眨眼,目光在家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窗外明媚的阳光上,恍如隔世。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我……没事了。”
王妱娣抹着眼泪,絮絮叨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都是那两个杀千刀的给气的!老头子,你可不能再动气了,医生说了,你这心脏再也经不起折腾了!苏明娟那个孽障,以后就当没她这个人!”
小芳也轻声劝慰:“爸,您安心养病,家里有我们呢。二姐给请了最好的护工,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提到苏玉兰,苏长征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他想起这个从小被忽视、甚至差点被放弃的二女儿,如今却成了这个家最坚实的依靠。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无尽的悔意和感激:“……亏欠兰丫头最多……到头来,最靠得住的,还是她……”
苏思邈用力点头:“是啊,爸,这次多亏了二姐。要不是她当机立断,联系医院、安排护工,后来又……处理了那些糟心事,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两位护工也在一旁细心照料,喂水、擦身、监测体征,专业而周到,让苏长征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宁。
主治医生来查房,仔细检查了苏长征的情况后,脸上露出笑容:“恢复得不错,苏大爷,您这身体素质可以啊!按时吃药,保持心情舒畅,慢慢调养,问题不大。”
他拿起床头的药瓶,随口说道:“您吃的这几种药里,有一种新型的血管扩张剂和一种抗凝药,副作用小,效果稳定,听说参与研发的专家里,就有您女儿苏玉兰教授团队。苏教授真是了不起,不仅在基础研究上获得国际认可,这能直接惠及病人的应用研究,也做得这么扎实。”
苏长征听着医生的话,看着那小小的药片,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
之前听说女儿获得诺奖提名,感觉还有些遥远。
此刻,女儿的成就以这样一种直接的方式与自己的生命息息相关,那种自豪感变得无比真切和滚烫。
他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住院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苏长征出院那天,一家人早早来到医院。虽然恢复得不错,但筒子楼楼层高,没有电梯,上下楼对心脏负荷大的苏长征来说显然不再合适。
苏思邈和小芳商量后,在离筒子楼不远、相对安静的一个胡同里,租下了一个一进的小四合院。
院子不大,但胜在平整,出入方便,阳光也好,正适合老人休养。
苏玉兰和顾立东也来了。
苏玉兰没有插手房租,但第二天,就让人送来了一台崭新的双缸洗衣机,花对她来说为数不多的钱,刷一些孝顺的名声。
再说些好话。
“妈,以后洗衣服省点力气。”苏玉兰对王妱娣说,“爸需要静养,您也得注意身体,别太劳累。”
这对她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但王妱娣摸着那台在当时还算稀罕物的洗衣机,眼眶又湿了。
搬进小院后,苏长征和王妱娣的生活逐渐恢复了平静。苏思邈和小芳带着臻臻时常过来看望,顾立东也定期来让人送些营养品。
小院里时常传来臻臻的嬉笑声,冲淡了往日的阴霾。
然而,闲言碎语总是不免的。胡同里的老街坊们,羡慕苏家儿女孝顺,日子过得红火。
“瞧人家老苏家,儿子闺女都出息,老了享清福喽!”
“可不是嘛,听说那洗衣机,是他家二闺女,就那个清大的苏教授给买的!啧啧,真孝顺!”
但也有人酸溜溜地背后嘀咕:
“哼,风光什么?他们家那个大闺女苏明娟,不是刚判了五年吗?跟男人一起搞非法集资,丢死个人!”
“就是,儿女再有出息,摊上这么个坐牢的闺女,脸上也无光啊!”
这些话偶尔会飘进王妱娣耳朵里,她起初还会生气,后来也想开了,对苏长征说:“咱过咱的日子,管别人说什么?兰丫头和思邈孝顺,咱们就知足。那个孽障,就当没生过!”
苏长征如今也想通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那些闲话,只当是耳旁风。
这日,苏长征正坐在院里晒太阳,王妱娣在收拾屋子,忽然听到外面筒子楼方向传来一阵喧闹。
两人好奇地出门一看,只见筒子楼下围了不少人,几个街道干部模样的人正在贴通知,人群议论纷纷。
“拆迁?咱们这楼要拆了?”
“为啥拆啊?这不住得好好的吗?”
“拆了咱们住哪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