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丹房的门在这半个月里几乎没怎么开过。
外头张灯结彩,整个凌云宗上上下下都在为百年大比忙得脚不沾地,山道两旁的灵竹上挂满了五色旌旗。
演武场周围搭起了十几层观礼台,连山下坊市的客栈都涨了三倍的价。
只有秦川的丹房像是被时间忘在了原地,安静的炉火、安静的药材架、安静的满地草纸,和一个安静得近乎凝固的人。
秦川盘膝坐在丹炉前,周身黑光吞吐不定,丹田中的暗金色漩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中心坍缩。
那些从废丹中吞噬来的药力、从严崇师徒身上吞噬来的灵力、从墨渊本源晶核中炼化出的传承之力,在这半个月里被他一丝一缕地压进漩涡深处。
像是把一整条江河的水灌进一口井,压得越深,井底的暗流就越汹涌。
筑基大圆满的瓶颈被这股力量撑到了极限,秦川甚至能“听到”体内传来一种类似于金属被拉伸到临界点时的嘎吱声。
那是灵脉在承受远超境界的灵力压力时发出的预警。
换作普通修士,这时候早就放开压制突破结丹了。
但秦川没有。墨渊的记忆中有一段被刻在本源晶核最深处的警告。
天噬者结丹!
与常人不同。常人结丹是以自身灵力凝聚一枚金丹,金丹成则修为定,此后的路就基本定型了。
但天噬者走的不是“凝聚”的路子,而是“坍缩”
把筑基期吞噬的所有力量全部压进丹田核心,在极限压力下引发一场灵力坍缩,以坍缩产生的奇点为核心,才能结出一枚能容纳吞噬本源的金丹。
坍缩的力度越大,金丹的潜力就越高。
墨渊当年坍缩了三成力量就压制不住被迫结丹,事后推演认为如果能压到五成以上,他的《噬道》第七重未必会败给天道。
秦川的目标是七成。
这就好比别人结丹是在平地上盖楼,地基挖三尺就够。
秦川结丹是要在悬崖上盖一座通天塔,地基得打到岩层最深处。
压得越狠,日后能盖的就越高。但代价也显而易见
每多压一分力量,灵脉承受的压力就翻一倍。
秦川现在的灵脉状态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再用力一丝就会崩断。
就在秦川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压制丹田漩涡的节骨眼上,丹房角落的阴影里,空气忽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那波动极其细微,细到连秦川铺满整间丹房的灵识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因为来人的隐匿手法太高明了,高明到周身的气息完全融入了阴影本身,灵识扫过去就像扫过一片空空荡荡的墙角。
一柄窄刃剑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递出,剑尖上缠绕着一层薄薄的灰雾,没有杀气,没有剑鸣,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被压制到了最低。
握剑的人从阴影中现身,一身黑衣,面罩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得近乎没有温度的眼睛。
冷鸢!
秦川认出这双眼睛的瞬间,窄刃剑已经刺到了他后颈三寸之外。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拔剑……
他的身体反应比思维更快。
丹田中的暗金漩涡在感知到外部威胁的一刹那自动逆转,一股强横的吞噬之力从秦川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中同时喷涌而出,在体表形成了一层半透明的黑色罡气。
窄刃剑刺在这层罡气上,剑尖上缠绕的灰雾像是被泼了滚汤的雪,嗤嗤作响地消融殆尽。
剑尖本身则被黑色罡气死死咬住,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冷鸢瞳孔微缩,毫不犹豫地弃剑后撤,身形在半空中折了一个诡异的角度,朝丹房唯一的窗户掠去。
速度之快,连秦川都忍不住在心里赞了一句。
筑基中期能有这个身法,韩孽培养人的手段确实不一般。
但秦川没打算让他走。
吞噬罡气猛然扩张,整间丹房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了一下。
蓦然间,所有物体……药架、丹炉、地上的草纸、冷鸢弃掉的那柄窄刃剑。
同时朝秦川的方向滑动了半寸。
冷鸢的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滞,感觉自己体内的灵力在刚才那一瞬间被抽掉了一小截,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空气在他丹田上轻轻咬了一口。
这一滞的工夫,秦川已经站了起来,右手五指虚握,黑色长刀在掌心中凝聚成型,刀尖点在了冷鸢的喉前三寸。
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柄黑刀和一双冷眼。丹房里安静了整整三息,然后秦川先开了口。
“韩孽让你来的?”
冷鸢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摘下了面罩。
面罩下是一张年轻而冷硬的脸,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血迹。
刚才吞噬罡气那一下显然震伤了他的内腑。但他擦都懒得擦,只是盯着秦川的眼睛,声音沙哑而平淡:“师父说你的吞噬之力已经能自动护体了,让我来试一下。他让我告诉你……压得太狠,弦会断。”
秦川收回了黑刀。
韩孽这只老狐狸,连派徒弟来试探都试探得这么理直气壮。
不过冷鸢刚才那一剑确实帮他确认了一件事……《噬道》第二重的吞噬罡气已经能在无意识状态下自动触发,这是噬魂境接近大成的标志。
而韩孽让冷鸢来试这一剑,恐怕不只是为了确认他的修炼进度。
以韩孽的性格,每一条信息传递背后都至少藏着两层意思。
“还有呢?”秦川问道。
冷鸢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旁边的药架上:“阴煞宗的使团已经出发了。三艘飞舟,四十名精锐弟子,领队的是阴煞宗副宗主屠万山,金丹后期。阴九鳞也在飞舟上。预计十天后抵达凌云宗。”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师父说,屠万山就是霍天雄那条情报线的另一头。”
秦川的眉头微微一挑。阴煞宗副宗主屠万山。
这个名字他在监听霍天雄传音的时候已经听过好几次了。
此人金丹后期修为,在阴煞宗的地位仅次于宗主和一位常年闭关的太上长老,是阴煞宗真正握有实权的第三号人物。
他和霍天雄之间的情报交换已经持续了数十年,秦川父母的信息当年就是通过这条线传到阴煞宗的。
换句话说,十四年前想让秦川死的,就是屠万山。
但冷鸢刚才说屠万山是“领队”。
一个金丹后期的副宗主亲自带队参加别宗的百年大比,这不叫观礼,这叫亮拳头。
“阴九鳞带了多少人?”秦川问。
“明面上只有十名亲卫。但师父从阴煞宗内部的情报分析,阴九鳞至少还带了一个暗杀小队,人数不详,修为全部在筑基中期以上。”冷鸢的语气依然平淡,只是在说到“暗杀小队”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暗杀小队的任务不是宗门大比,是趁大比期间凌云宗防御松懈,潜入苍云山脉。”
秦川沉默了。阴九鳞这个人,从裴仑被打残回阴煞宗之后他就一直在关注。
此人结丹中期修为,阴煞宗少主,在青州修行界年轻一辈中排名前三,为人阴狠,极善隐忍。
裴仑在落星镇吃了那么大的亏,阴九鳞不但没有立刻报复,反而压住了所有消息,闭关修炼,一直等到百年大比才亲自出马。
这份隐忍的功夫,比十个段鸿捆在一起都可怕。现在他又派暗杀小队潜入苍云山脉。
这说明阴九鳞已经知道了苍云山脉有上古传承,而且传承很可能已经被秦川取走了。
但他没有公开这个消息,而是选择在百年大比期间暗中动手,显然是不想让其他势力分一杯羹。
“你回去告诉韩孽,”秦川重新盘膝坐下,右手按回了丹炉的风门上,语气平静得像在吩咐今天的药材配比。
“霍天雄的监听记录全部整理好,屠万山和霍天雄之间的传音内容单独摘出来,做成可以公开曝光的格式。这份东西不需要现在用。等我信号。”
冷鸢点了点头,重新戴上面罩,身形一闪便融入了墙角的阴影中,消失得无声无息,连丹房的门都没有动一下。
秦川闭上眼睛,继续压制丹田中翻涌的暗金漩涡。
冷鸢带来的消息在他脑海中迅速排列成一个清晰的战术图谱。
霍天雄在明,屠万山在暗,阴九鳞是他们的交集点。
霍天雄想借阴九鳞的手除掉自己,屠万山想借宗门大比的机会在凌云宗内部制造混乱,而阴九鳞则想独吞苍云祖地的传承。
这三个人各怀鬼胎,利益并不完全一致,这就意味着他们的联盟存在可以被利用的裂缝。
裂缝就是机会。但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弦确实绷得太紧了,韩孽说得没错。在阴九鳞抵达之前,他必须把最后一块短板补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