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仓里……大约还有不到一百万两。”朱由检咬着牙,声音细若蚊蝇,“内帑里,皇兄走得急,大概……大概也只有几十万两了。”
不到两百万两。
这就是目前大明帝国的全部流动资金。
刘玉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两百万两,听起来挺多,但在明末这台疯狂漏水的破车面前,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
“陛下,您知道朝廷发往辽东的一百万两兵饷,到了宁远前线的小卒手里,还剩多少吗?”刘玉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探讨今晚吃什么。
“兵部和户部皆有明文,纵然沿途有损耗,到了前线,也当有八十万两。”朱由检回答得很笃定,毕竟这是大明的制度。
刘玉笑了。
那是一种看着刚毕业的大学生大谈职场理想的、充满慈爱的嘲笑。
“陛下,臣给您算一笔账。”刘玉竖起一根手指,“一百万两银子从京城户部拨出来,户部的堂官们要先扣下十万两,美其名曰‘部费’。出了京城,沿途经过的督抚、巡按,每过一道地界,都要扒一层皮,这叫‘常例’,又要去十万两。”
朱由检的脸色开始发黑。
“等这笔钱好不容易运到了辽东,辽东经略、巡抚、总兵、副将、参将,这一级一级的将领们,总得喝口汤吧?‘漂没’个二三十万两,不过分吧?”
说完这话,刘玉心里暗想在大明官场“漂没”是个神奇的物理现象。不管是在平原走镖,还是在水路行船,大明的银子总能以各种违反牛顿定律的方式自然蒸发。
这哪是运银子,这简直是在运干冰啊!
朱由检脸色铁青沉默不语。
刘玉继续无情地补刀:“最后,剩下的那二三十万两,发到营里。营里的总兵还要‘吃空饷’。账面上报的是三万大军,实际上能有一万能喘气的活人就算他治军有方了。这一万活人里,还要分出三千人的家丁。这三千家丁是总兵大人的心肝宝贝,吃香喝辣拿满饷。”
“至于剩下的那七千普通大头兵……”刘玉叹了口气,“能领到几升掺了沙子和发霉谷壳的陈粮,就已经要跪在地上高呼万岁了。陛下,您指望这些饿得连刀都举不起来的泥腿子,去跟辽东那些顿顿吃肉、披着重甲的建奴拼命?”
“他们敢贪没军饷?他们怎么敢?!”朱由检猛地一拍御案,震得桌上的朱砂笔滚落一地,眼珠子都红了,“那是朕保家卫国的钱!”
“因为法不责众,因为这就是大明现在的规矩。”
刘玉指了指地上的那封辽东急报,话锋一转:“所以臣才说,这封急报本身,比宁远城外的建奴更要命。因为只要这封急报送到了京城,户部就必须再次向辽东拨银子。而只要一拨银子,刚才那套流程,就得再走一遍。”
朱由检颓然地跌坐在龙椅上,双手痛苦地捂住了脸。
“不仅如此,”刘玉的目光落在急报封皮的驿站戳记上,“为了送这封信,沿途的驿站跑死了八匹快马。驿卒顶风冒雪,昼夜不息。陛下,您知道现在的驿站,是个什么光景吗?”
“驿站乃朝廷传递军国重典的血脉,自然是由朝廷拨付钱粮供养。”朱由检从指缝里闷闷地说道。
“那是太祖皇帝时候的规矩了。”刘玉冷笑一声,“现在的驿站,是满朝文武的‘免费车马行’。东林党的君子们回乡探亲,用驿站;太监们出去采办,用驿站;甚至官员的七大姑八大姨进京游玩,手里只要捏着一张兵部的勘合,就能在驿站里白吃白喝,走的时候还要顺走驿站的几匹马。”
在刘玉看来大明驿站,是全世界最早的“共享单车”加“免费五星级酒店”系统。唯一的缺点是,买单的都是那些底层的苦命驿卒。
“地方上的驿卒,一年到头领不到一分钱工钱,还要自己贴钱喂马、招待那些大老爷。逼急了,就只能卖儿卖女,最后逃亡。”
刘玉说到这里,语气突然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陛下,臣今天在这里给您提个醒。将来有一天,若是朝堂上有人上疏,说为了节省朝廷开支,建议裁撤全国驿站……”
刘玉死死盯着朱由检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您就算把乾清宫的砖头扒了拿去卖钱,也绝对、绝对不能同意裁撤驿站!”
朱由检被刘玉那骇人的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问道:“为……为何?若真如你所说,驿站已成毒瘤,裁了岂不正好省下几十万两银子?”
刘玉嘴角扬起,心想当初崇祯老板为了省那区区几十万两的运营成本,毅然决然地裁掉了驿站。
结果呢?成功地把一个在陕西银川驿站上班、名叫李自成的优秀青年逼下了岗。这位下岗职工后来的再就业之路非常成功,他组建了一个叫“大顺”的创业团队,最后硬是把大明集团给收购了,顺便逼着崇祯老板在煤山树上挂了东南枝。
这笔裁员遣散费,真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因为……”刘玉深吸了一口气,克制住剧透太多历史的冲动,只露出了冰山一角,“大明北方的老百姓,现在就像是一个火药桶。驿站的驿卒,虽然苦,但好歹还有一口公家饭吃,他们是这个火药桶上最后的一根引线。您要是把这口饭砸了……”
“那些常年骑马射箭、身体强壮、对朝廷交通路线了如指掌的驿卒,一旦没了活路,他们就会拿起刀,带着那些饿肚子的泥腿子,反过来抢朝廷的银子。”
“到时候,大明要面对的,就不只是辽东那几万建奴了。而是整个中原,百万流民。”
乾清宫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风雪拍打窗棂的声响,像是一首丧钟的前奏。
朱由检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登基才不到十二个时辰,原本满腔热血,准备大干一场。
可眼前的这个小御史,却毫不留情地把大明朝的底裤扒下来,指着上面的千疮百孔告诉他:你不仅没钱,你还在火山口上坐着。
“不杀魏忠贤,不裁驿站,不加派农税……”
朱由检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绝望,他看着刘玉,像是在看一根救命稻草,“那朕,去哪里弄银子来打仗?去哪里弄银子来救灾?”
刘玉看着已经彻底放下了天子架子的朱由检,知道火候终于到了。
皇帝的自负已经被敲碎,接下来,该给他重塑一套全新的“生存法则”了。
“陛下,银子不在太仓里,也不在泥腿子的地里。”
刘玉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银子,在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家里,在那些富得流油的盐商地窖里,在那些仗着祖宗荫庇兼并土地的藩王府里。”
“既然大明的规矩已经烂透了,那咱们就别讲规矩了。”
朱由检咽了一口唾沫:“你……你的意思是?”
“陛下不是想杀魏忠贤吗?魏忠贤现在还不能杀,他是咱们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但是……”刘玉转过身,看向殿外风雪交加的紫禁城,
“魏公公手底下的那些党羽,有不少已经肥得流油,而且平时作恶多端,东林党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咱们挑一个最肥的,用魏忠贤的刀去砍阉党的人。抄了他的家,既能充实陛下的内帑解燃眉之急,又能安抚东林党的情绪,还能让魏忠贤觉得陛下是在帮他清理门户。”
刘玉回过头,对着目瞪口呆的朱由检,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反派式微笑。
“这,就叫一鱼三吃。陛下,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