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更漏的滴答声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
大殿深处,几尊半人高的铜鹤香炉正幽幽地吐着安神香的白烟。那香气本该是清心寡欲的,可混杂着先帝梓棺散发出的淡淡防腐草药味,以及空气中凝结的寒意,竟勾勒出一种令人窒息的阴森感。
摇曳的烛火将朱由检单薄的身影投射在汉白玉铺就的金砖上,拉得老长,像是一张紧绷到了极点的弓。
朱由检没有立刻说话。
他死死地盯着站在一旁、神色自若的刘玉,脑海中正在经历一场翻江倒海的撕扯。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朱由检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里不自觉地绞在一起。一个七品御史,言中天子驾崩,言中新君继位,现在甚至连权倾天下的魏忠贤下一步要迈哪只脚都算得清清楚楚!
若他是忠臣,那便是大明历代先皇显灵,天降奇才来辅佐自己;
可若他是妖孽呢?
若他这一切都是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阴谋呢?
自小在危机四伏的信王府长大的朱由检,骨子里就不相信任何人。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刘玉刚才剖析的那套“一鱼三吃”的毒计,就像是一把生锈却致命的匕首,精准地切中了他目前最迫切的痛点。
“他既然来了……”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疑鬼,声音微微有些发干,“朕该怎么做?”
刘玉微微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陛下什么都不用做,看着他演就是了。”刘玉的声音极轻,却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笃定,“等魏忠贤哭完了,把请辞的话说透了,陛下再温言软语地把他扶起来,告诉他‘厂臣劳苦功高,何罪之有?’”
朱由检眉头一皱:“朕要赦免他?”
“不是赦免,是麻痹。”刘玉敲了敲自己的鼻梁,“等他以为自己过关的时候,陛下再漫不经心地敲打他一句,就说‘你在宫里伺候先帝,外头那些打着你旗号胡作非为的干儿子们,你怕是管教不过来了吧?’。”
朱由检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先安抚,再恐吓,彻底打掉他的嚣张气焰。”刘玉轻笑一声,“等他吓得魂不附体的时候,陛下再把抄家崔呈秀的差事抛给他。他若想活命,这把刀,他不仅得当,还得当得无比锋利。”
“好。”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一挥袍袖,在御案后坐定,恢复了天子的威仪,“王承恩,宣!”
伴随着乾清宫沉重的大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一阵刺骨的寒风卷着雪花灌进了大殿。
紧接着,一个佝偻的身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
那是一个年过六旬的老者。
昔日里那身代表着无上权力的织金蟒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粗糙单薄的囚服。他的头上没有戴三山帽,花白的头发被雪水打湿,凌乱地贴在头皮上。背上还煞有介事地背着几根带刺的荆条,冻得青紫的脸颊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鼻涕和眼泪。
“老奴魏忠贤……叩见万岁爷!万岁爷万安啊!”
魏忠贤一进殿,便像是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上,脑袋在金砖上磕得砰砰作响,声音凄厉得仿佛死了亲爹。
不对,对他来说,天启皇帝驾崩,比死亲爹还要严重一万倍。
“先帝爷龙驭宾天,老奴这心……这心就像是被刀子剜了一样啊!老奴没伺候好先帝爷,老奴罪该万死!求万岁爷降罪,把老奴千刀万剐了吧!”
魏忠贤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甚至还捶胸顿足,那悲痛欲绝的模样,连一旁的王承恩看了都忍不住眼皮直跳。
哭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魏忠贤终于图穷匕见,哽咽着抛出了他的底牌:“老奴年老体衰,如今先帝爷去了,老奴也不想活了。求万岁爷褫夺老奴东厂提督、司礼监秉笔之职,让老奴去凤阳,给太祖爷守陵去吧!老奴愿在皇陵前吃斋念佛,为大明祈福啊!”
站在阴影处的刘玉看着这一幕,心里已经笑翻了天。
心想魏忠贤这演技,这情绪爆发力,不给他颁个奥斯卡小金人都对不起他大雪天背的这几根破树枝。
只可惜老魏啊老魏,你这招‘以退为进’在官场上确实好用,可你当眼前这位十七岁的新主子是天启那个喜欢做木工的铁憨憨吗?你以为你主动交权,新皇帝为了稳定朝局、彰显仁慈,就一定会挽留你?
你这套剧本太老套了。你真正的算盘,是想看看崇祯到底敢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接你这颗烫手山芋。你要是真想去守陵,你背什么荆条啊?直接卷铺盖走人不行吗?
刘玉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魏忠贤,脑海中浮现出这位“九千岁”那血迹斑斑的履历。
心想这老太监是个实打实的人渣,这点没洗的。当年为了争权,把杨涟、左光斗那帮东林党骨干抓进诏狱,用铁刷子把人家身上的肉一层层刷下来,甚至用铁钉钉进脑袋里。他手底下那帮阉党,更是把大明朝堂搞得乌烟瘴气,认贼作父。
但是,刘玉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起来。
魏忠贤人渣归人渣,这老东西也是大明现在唯一能咬得动江南那帮财阀的恶犬。他没文化,没底线,所以他收税的时候根本不跟那帮读书人讲什么圣人微言大义,不交钱就直接下诏狱。
崇祯要是现在真顺水推舟罢了他,江南的商税立刻就会断崖式下跌,东林党那帮正人君子马上就会把朝堂变成大型分赃现场。
老魏啊,你的命现在还不属于阎王,你得先给大明把最后一点剩余价值榨干了再死。
龙椅上,朱由检静静地看着魏忠贤表演。
因为有刘玉的提前剧透,朱由检此刻不仅没有被魏忠贤的眼泪打动,反而心中涌起了一股被当成傻子糊弄的屈辱和愤怒。
但他忍住了。他想起了刘玉说的“分步骤”。
“厂臣快快平身。”朱由检深吸一口气,语气突然变得无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关切,“先帝在时,常说厂臣恪尽职守,忠心体国。如今先帝刚走,朕初登大宝,正是用人之际,厂臣怎么能弃朕而去呢?”
跪在地上的魏忠贤浑身一震,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新皇帝。
稳了。
魏忠贤心中狂喜,以为自己的试探成功了,新皇果然不敢在这个时候动他。
“万岁爷……”魏忠贤正准备再顺水推舟地表几句忠心。
然而,朱由检的话锋却在这时,毫无征兆地陡然一转,犹如三九天的一桶冰水,兜头浇下。
“厂臣对皇家的忠心,朕是知道的,自然是何罪之有。”朱由检慢条斯理地把玩着御案上的一方玉镇纸,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彻骨的寒意,“只是……厂臣日夜在宫中操劳,外面的事情,怕是有些顾不上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