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滴答,已是寅时三刻。
乾清宫里的那股怪味越来越浓了。半人高铜鹤香炉里吐出的安神香,为了盖住先帝梓棺里散发出来的防腐草药味,下得足了些。两种味道混在一处,在封闭的大殿里经过半宿的炭火一烘,熏得人脑仁直生疼,嗓子眼里活像咽了一把毛刺。
刘玉偷偷抽了抽鼻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琢磨这特么哪里是乾清宫,这简直是中药铺子起火拼了火葬场。崇祯这小子也是真抗造,在这种化学武器里守灵守半宿,连个喷嚏都不打。我是真顶不住了,再吸下去,大明还没亡,我先给天启爷殉葬了。
他清了清嗓子,适时地往前迈了一小步,脸上换上一副恭谨中带着几分体恤的关切神情。
“陛下,夜深了。”刘玉看了看眼露狂热、显然还沉浸在“夜暴富”喜悦中的朱由检,“崔呈秀的银子,魏公公自会连夜运入内帑。来日方长,大明的中兴大业,也不是这一个通宵就能熬出来的。陛下尚在潜邸之年,万望保重龙体。臣……就不打扰陛下安歇,先行告退了。”
朱由检此刻正处在一种极度的兴奋中,看刘玉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移动的财神爷和诸葛亮。
听他这么一说,也顿觉疲惫涌上心头,当即温和地摆了摆手:“也罢,你今日言事有功,又是半夜应诏,也辛苦了。王承恩,替朕送送刘大人。”
“留步,留步,王公公伺候陛下便是,臣自己走。”
刘玉恭恭敬敬地退了三步,这才转身,步履轻快得如同逃离火海,几步就迈出了那道吞噬光线的殿门。
殿外,冷冽的北风卷着鹅毛大雪一吹,刘玉狠狠吸了一口零下十度的空气,终于觉得肺里那股死人伴着中药的怪味消散了不少。
他顺着白茫茫的夹道一路出了东华门。
刚踏出宫门,就看见风雪的避风角里,一辆有些年头的青布马车正停在那儿。
拉车的骡子打着响鼻,吐着白雾。马车旁,一个穿着厚棉袄、冻得缩成个鹌鹑般的少年,一瞧见刘玉那道青色官服的身影,立刻吸了吸快要冻住的鼻涕,颠颠地迎了上来。
这是刘玉从老家带出来的跟班书童,名叫青云。
“老爷!您可算出来了!这雪下得老大了,老奴……啊不,小的给您手炉都换了三回炭了!”青云一边说着,一边点头哈腰地就要去扶刘玉的胳膊,“老爷,咱们回府?”
刘玉原本正哈着冷气往手里吹,一听这两个字,眉头猛地一皱,直接一巴掌轻拍在青云的狗皮帽子上。
“老爷?什么老爷!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在单位……在皇宫门前,要称职务!称职务懂不懂?!”
刘玉板起脸,摆出一副副省级老干部训诫秘书的派头,语气严肃中带着一股令人啼笑皆非的官腔。
“青云啊,你年纪也不小了,跟在我身边做事,这政治觉悟怎么就一点长进都没有呢?这里是东华门!天子脚下!来来往往的都是什么人?是御史、是给事中、是内阁大学士!你一口一个‘老爷’,叫得跟地主老财似的,传到那些东林党言官的耳朵里,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说我刘玉脱离了阶级群众,作风腐化,具有极强的封建官僚习气!”
说这话的时候,刘玉显然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就是个标准的封建官僚,且三个月前才刚把人生的终极目标定为在大明朝苟活到退休。
青云被拍得一愣一愣的,眨巴着大眼睛,极其熟练地低头认错:“是,是,小的不懂事,请……请刘御史指示。”
“嗯,这才像话。保持这种警惕性。”刘玉满意地端了端架子,一甩袖子钻进了马车,“回……咳,回府。”
马车在积雪的京城街道上吱呀吱呀地晃悠了半个多钟头,终于停在了宣武门外一条僻静胡同的小院前。
作为个从七品的御史,刘玉这府邸算不上气派,前后两进的院子,在寸土寸金的京城也就是个中产阶级。但一旦关上门,这大明士大夫生活的精髓,才算是真正显露出来。
刚跨进内堂卧室,一股银丝炭特有的、带着极淡甜香的暖意便扑面而来。
刘玉解下落了雪的厚毛氅,刚走到架子床边准备脱靴,床里头的百子千孙锦被忽然掀开了一角。
紧接着,两个身上只穿着淡粉色和水绿色绸缎肚兜、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生得唇红齿白如玉雕般的小丫鬟,像是两只被惊动的小白兔,战战兢兢地从被窝里爬了出来。
她们跪在床沿上,长发披肩,身上还散发着被窝里被体温暖出来的幽幽脂粉香。
“老爷……不,大人,床已经暖好了。奴婢服侍大人歇息……”左边那个叫秋月的丫鬟低眉顺眼地说道,小脸蛋因为窝了太久而透着一股好看的粉红。
刘玉看着眼前这一幕,默默脱下脚上的布靴,心里叹了口长气。
万恶的封建主义啊!
这就是我为什么宁可顶着魏忠贤的皮鞭和东林党的口水,也非要在明末的官场里死赖着不走的原因。在二十一世纪,我这种刚毕业的文科生,顶多能在出租屋里抱个电热毯,还能被烫出个燎泡。
可在这大明朝……电热毯都是恒温、真皮、还会叫大人的。
刘玉一边慢条斯理地解着外衣的纽扣,一边在心里对明朝士大夫们这种丧心病狂的生活习惯,展开了一场极具鲁迅色彩的、没有半个脏字的深刻批判。
心想这些大明的青天大老爷们啊,平日里坐在文华殿上,满口都是‘存天理,灭人欲’,讲起程朱理学来,能把天上的鸟都给念叨下来,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道德神仙。可一旦落了轿,关了府门,这‘人欲’不仅没灭,反而变着法儿地往骨髓里钻。
拿这活人暖床来说吧,在京城的缙绅圈子里,其实还不算什么。
这不叫会享受,这叫穷极无聊之后的精细化变态。这就好比那些江南的老爷们,吃个绿豆糕非得用清晨荷叶上的露水去和面,喝个茶非得让处女用唇含了茶叶去采一样。他们把吃人这回事,研究出了美学,包装成了雅趣,连吃剥下来的一张皮,都要挑剔这皮上的花纹够不够风雅。
可怜那帮东林党,天天在朝堂上喊着‘民生多艰’,‘百姓无立锥之地’。他们嘴里的‘民’,大约是不包括这些被当成汤婆子、当成人形物件买卖的苦命丫头的。毕竟,在君子们的账本里,这也属于‘风流’的一部分,是写进诗词歌赋里的赞美。
批判归批判,刘同志在身体力行方面,从来不过分苛求自己去当一个圣人。
“行了,都别跪着了,被窝好不容易暖和的,一会儿又放凉了。”
刘玉换上白绸中衣,一弯腰,十分自然地钻进了那散发着双倍温热与体香的被窝里。左右两个丫鬟极为顺从地往他身边靠了靠,一左一右地替他捏着因在寒风中站了太久而僵硬的肩膀和胳膊。
刘玉舒服地喟叹了一声,感受着两侧温软如玉的触感,闭上了眼睛。
“大明朝的底裤虽然破了,但只要这锦被没漏风,今晚……好歹还能睡个安稳觉。”
他在两个小丫鬟轻柔的力道中,翻了个身,一手顺势揽住一个,把脸埋进带着皂角与桂花香的枕头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