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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黎明。
紫禁城的钟鼓声在凛冽的晨风中沉沉敲响，撕开了笼罩在京城上空的风雪。
太和门前，百官正按照文武品秩依次排班。昨夜的大雪还没停，汉白玉广场上铺着一层白蒙蒙的松软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刘玉抄着手站在从七品御史的队列里，冻得直打哆嗦，顺便用同情的目光打量着前排那些穿着大红绯罗补子官服的阁臣和尚书们。
别看这帮大佬平时威风八面，此时一个个也跟缩头鹌鹑似的，在寒风里哈着白汽，低声交头接耳。
“哎，听说了吗？昨儿个后半夜，东厂和锦衣卫倾巢出动，把崔呈秀的家给抄了。”
“听说了，听说是九千岁亲自带的人……啧啧，这崔呈秀可是九千岁的干儿子啊，说翻脸就翻脸，真是伴君如伴虎。”
“嘘，慎言！听闻抄出来的银子，把内帑的库房都堆满了……”
刘玉翻了个白眼，心中暗暗嗤笑。
这帮大明官僚的消息灵通得简直像是在紫禁城里拉了网线。昨天后半夜刚爆出来的金币，今天一大早，这帮吃绝户的街坊邻居就已经端着盆上门来分排骨了。
不过，一会儿有他们哭的时候。
“皇上驾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风雪，身穿一袭明黄团龙龙袍的崇祯皇帝朱由检，在王承恩等人的簇拥下，缓缓步入皇极门临时设的宝座。
十七岁的少年皇帝，虽然脸上还带着未消的倦容，但那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亢奋。
昨晚那一百三十万两现银入库的消息，显然让这位新君一夜未眠，却精神百倍。
“臣等叩见万岁，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下跪声在广场上回荡。
“众卿平身。”朱由检抬了抬手，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少年天子特有的自负。
礼毕，还没等朱由检开口说几句勉励群臣的场面话，工部尚书薛凤翔便迫不及待地从队列中一步迈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折子，躬身顿首。
“启奏陛下！臣工部尚书薛凤翔，有本启奏！”
朱由检微微挑眉：“薛卿，何事如此急迫？”
薛凤翔一脸的忧国忧民，甚至还用力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眼泪，高声道：“先帝爷龙驭宾天，如今天地同悲。然，先帝的德陵修造迫在眉睫。臣工部合算，若要全天子之礼、尽孝道之义，这德陵的规制，起码需银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
朱由检的脸色瞬间就垮了下去，刚坐稳的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咬着牙问道：“薛卿，你再说一遍，多少？”
“回陛下，至少三百万两。这还是臣等精打细算，省去了不少繁文缛节后的数字。”薛凤翔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金丝楠木需从云贵深山开采，运河沿途漕运亦需打点，更别提征调数十万民夫的口粮、冬衣。陛下，先帝尸骨未寒，陵寝若有疏漏，臣等万死莫赎啊！”
听到“三百万两”这几个字，朱由检只觉得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昨晚刚用魏忠贤这把刀，冒着巨大的政治风险抄了崔呈秀的家，好不容易爆出了三百万两的家底，还没来得及在怀里焐热呢。结果工部今天一大清早，就拿着先帝的棺材板来管他要钱了？
这帮人，难道在朕的内帑里装了眼线不成？！
还没等朱由检缓过气来，户部尚书郭允礼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大红绯罗补子的队列里蹿了出来。
“陛下！工部简直是狮子大开口，荒谬至极！”
郭允礼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歇斯底里的绝望：“户部太仓早已告罄，如今太仓里的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别说三百万两，就是三万两，户部如今也拿不出半个铜板！”
薛凤翔登时回过头，怒目而视：“郭尚书，这可是给先帝修陵！你口口声声说没钱，难道是要陷陛下于不孝不义之地吗？！”
“薛尚书，你少拿孝道来压本官！”郭允礼眼珠子都红了，“辽东的军饷已经拖欠了三个月，陕西的旱灾颗粒无收，灾民漫山遍野。你工部一张嘴就要三百万两去盖个土包子，你让本官去哪里给你变银子？！难不成要本官把这户部大堂给拆了卖银子？！”
“你……你竟敢对先帝不敬！什么叫‘土包子’？那叫德陵！”
“本官只知道活人快饿死了，死人还要住金殿！”
朝堂上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工部和户部的官员立刻分成两拨，在大殿上唾沫星子横飞，吵得面红耳赤，恨不得当场撸起袖子来一场大明朝堂综合格斗。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只觉得太阳穴狂跳，脑袋大了一圈。
他下意识地看向站在一旁的王承恩，又扫了一眼缩在言官队列角落里的刘玉。
而此时的刘玉，藏在宽大袖子里的双手正交叠在腹前，面上低眉顺眼，摆出一副“我是个聋子我什么都听不见”的御史标准表情，内心却已经开始了疯狂的输出。
我可去你们大爷的吧。
刘玉在脑海里默默翻了个惊天动地的大白眼。
这帮大明的高级公务员，演戏的功底真是一个比一个扎实。鲁迅先生要是活在大明朝，高低得写一篇《论德陵的土方工程与大明朝臣的精分日常》。
三百万两银子修个坟头？你们可真敢要啊！
大明北方的老百姓现在都在吃观音土了，陕西的驿卒都快下岗去造反了，辽东的将士在大雪天里连条棉裤都没有，只能把稻草塞进裤裆里防冻。你们这帮饱读圣贤书的君子，对这些活生生的惨相视而不见，天天在朝堂上为了一个已经躺进棺材里、听不见也看不见的死人，吵着要花掉一个帝国半年的财政收入。
这特么不叫孝道，这叫明目张胆的吃空饷！
谁不知道修陵寝是工部最大的油水项目？从开采到运输，从人工到料件，每一道工序都能像榨油一样榨出大把的银子。一根价值十两银子的木头，经了你们工部老爷们的手，报到账上就能变成一千两！这修的哪里是德陵，这分明是在给你们工部自己修金山银山呢。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死人要住豪华大别墅，活人只能排队去煤山挂东南枝。
真是一出天设地造的荒诞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