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给朕闭嘴!”
朱由检终于忍不住了,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刹那间,争吵声戛然而止。整个太和门广场安静得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百官纷纷噤声,低头退回队列。
朱由检阴沉着脸,冷冷地看着郭允礼:“郭卿,既然户部拿不出钱,那依你之见,这先帝的德陵,便不修了?”
郭允礼浑身一哆嗦,忙不迭地跪倒在汉白玉石板上,声音颤抖却目标极其明确:“陛下折煞老臣了!臣岂敢不修德陵?只是……臣听闻,昨日夜里,圣上派厂卫抄没逆党崔呈秀府邸,内帑一夜之间充盈。这先帝的德陵乃是皇室家事,如今太仓空虚,陛下是否可以……动用内帑,以全孝道?”
郭允礼此言一出,身后的文官们纷纷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
“请陛下动用内帑,以全孝道!”
“请陛下动用内帑!”
排山倒海的声音在广场上响起,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直挺挺地朝朱由检罩了过来。
朱由检的脸色在这一瞬间,黑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的手指死死地抠进龙椅的扶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无耻!
简直无耻到了极点!
他昨天才抄了崔呈秀,这笔银子是他准备用来应付辽东紧急军饷、留着当保命钱的。这帮口口声声为国为民的文官,平日里只要朝廷管江南商户收一文钱税,他们就哭天抢地地喊着“不与民争利”。可现在倒好,朝廷要用钱了,他们一分钱不想出,反而盯着他好不容易攒下来的私房钱,甚至逼着他把内帑全部掏空!
“陛下。”
就在朱由检气得有些发抖、不知道该如何破局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到了站在言官队伍里、正一脸百无聊赖的刘玉。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忽然开口道:“科道言官何在?对此事,御史台可有说法?”
刘玉原本正乐呵呵地在心里排练怎么用鲁迅的文风写一篇《纪念崔呈秀君君子分赃记》,冷不丁听到朱由检点名,整个人微微一僵。
卧槽,崇祯这小子,甩锅甩得挺顺手啊。
刘玉暗骂了一声,但脸上却不敢怠慢,慢吞吞地拍了拍袖口上的雪花,一步迈出了队伍。
“臣,监察御史刘玉,有本启奏。”
随着刘玉出列,整个朝堂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他这个小小的七品官身上。不少官员眼神中带着警惕和鄙夷。
就是这个小子,前几天据说天天被新帝密召,指不定给皇上出了什么坏主意。
“刘御史,你对工部和户部的争执,有何看法?”朱由检盯着他,眼中带着一丝隐隐的期许和考验。
刘玉清了清嗓子,微微躬身:“微臣以为,薛尚书和郭尚书说的,都大有道理。”
工部尚书薛凤翔嘴角微微上扬,挑衅地看了郭允礼一眼。
然而刘玉紧接着说道:“不过,臣有些好奇,这德陵的三百万两预算,工部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臣不才,在京城也算读过几年账本,薛尚书可否给臣和在场的诸位大人,当面念一念这账目上的细则?”
薛凤翔脸色微微一变,有些不悦地拂袖道:“刘御史,此乃朝廷大典,工部自然有精细的账目。金丝楠木一根运费便要数百两,汉白玉采石工匠万余人,冬衣、口粮,哪一样不要银子?你一个御史,懂什么营造之术?”
“臣确实不懂营造,但臣懂算术。”
刘玉微微一笑,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薛尚书刚才说,金丝楠木一根运费要数百两。可臣昨日在崇文门外听贩木的商贾说,如今从湖广运楠木入京,走水路漕运,一整条船的木料,沿途打点关卡,也不过几十两银子。怎么到了工部这里,一根木头就翻了十倍不止?难不成工部的木头,长了翅膀是自己飞过来的?”
“你……你这是市井之言,岂可登大雅之堂!”薛凤翔有些急了。
“还有。”刘玉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逼问,“辽东前线,宁远守军两万余人,一年的军饷口粮,也不过六十万两白银。可薛尚书修一个陵寝,征调民夫,光是口粮和冬衣,一张嘴就要一百万两。臣倒想问问,工部的民夫,顿顿吃的是人参鹿茸,还是穿的辽东建奴的貂皮大衣?”
“哈哈哈哈……”
队列里有几个武将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低沉的哄笑声。
“刘玉!你竟敢在朝堂上信口雌黄,羞辱本官!”薛凤翔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刘玉的鼻子破口大骂。
“臣并非羞辱薛尚书,臣只是替陛下心疼银子。”
刘玉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看着薛凤翔,字字铿锵:“薛尚书口口声声为了孝道,可陛下如今刚刚登基,辽东告急,西北大旱。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若是大明的江山没了,辽东的建奴打进了关,或者西北的流民掀翻了京城……薛尚书,你觉得建奴进了这德陵,会对着先帝的遗体恭恭敬敬地磕头,还是会把这价值三百万两的汉白玉和金丝楠木,拆了去盖他们的马圈?!”
“你放肆!”薛凤翔大喝。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刘玉这番话,实在是太露骨、也太诛心了。在大明这个讲究道德至上的朝堂上,把“亡国”和“先帝陵寝”直接挂钩,无异于当众掀了所有人的遮羞布。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但同时,心里又有一股说不出的爽快。
说得好!
朕连皇位都快坐不稳了,你们还逼着朕花三百万两去给死人盖豪宅,这不是要把朕往绝路上逼吗?!
“郭尚书,你刚才说,户部没钱,让陛下动用内帑,是吧?”
刘玉将矛头一转,突然看向了一旁正在看戏的户部尚书郭允礼。
郭允礼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连忙拱手:“刘御史,户部太仓确实空虚,本官也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才出此下策……”
“郭大人,臣可曾记得,前年天启五年,江浙一带蚕丝丰收,闽粤海商获利不下千万两。当时户部曾提议加征两分商税,以充辽饷。结果折子还没进内阁,就因为朝臣‘不与民争利’的唾沫星子给淹没了。”
刘玉冷笑着走到郭允礼面前,两眼死死盯着他:“如今朝廷要用钱了,郭大人不提怎么去跟江南那些日进斗金的盐商、豪强要钱,也不提怎么去把拖欠的各种税赋收上来,反而一双眼睛天天盯着陛下的内帑。怎么,陛下的内帑是郭大人的聚宝盆,还是大明朝廷唯一的提款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