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你血口喷人!”郭允礼老脸通红,气得胡子乱颤,“本官一心为公,岂能容你这般玷污!”
“是不是为公,郭大人自己心里最清楚。”
刘玉转过身,对着朱由检长揖及地,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陛下,臣以为,德陵要修,但绝不能按照工部这个吃空饷的法子修。如今国难当头,先帝若是在天有灵,也绝不愿看到大明为了他的陵寝,而让江山社稷毁于一旦。”
“依臣之见,德陵修造,预算当砍去八成,降至五十万两!由工部重新核算账目,且账目必须由科道言官和锦衣卫联合监督,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要在皇城外张榜公布,让京城百姓人人皆知!”
“至于这五十万两银子怎么出……”
刘玉微微一笑,眼神中透着一股子算计的光芒:“臣听闻昨日抄没逆党崔呈秀,内帑虽有进项,但那是陛下的私房钱,是防备万一的军饷,绝不可轻易动用。既然是给先帝尽孝,那不如由满朝文武,带头捐俸禄如何?”
“我刘玉,不过是一个七品言官,家无余财。但我愿捐出半年俸禄,以全先帝之礼!薛尚书,郭尚书,两位大人身为一国之柱石,想必,能捐得比我更多吧?”
此言一出,整个太和门广场上,瞬间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捐……捐俸?
让这帮大明的官老爷从自己口袋里掏钱出来修陵寝?
这简直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薛凤翔和郭允礼的脸色,在这一瞬间精彩得就像是开了染坊。他们看着站在阶下、一脸欠扁笑容的刘玉,恨不得当场用眼神把这个搅屎棍给生吞活剥了。
刘玉暗地里乐不可支,朝堂这帮演员既然想演孝子贤孙,那大家就都真金白银地孝敬孝敬嘛。怎么,空口白牙地慷他人之慨就行,轮到自己割肉就哑火了?
老子一个月的俸禄才几两银子,老子捐半年也就是十几两。可你们这两位尚书大人,家里在老家良田千顷,商号数十,真要是按规矩带头捐款,少于几千两拿得出手吗?
想分朕……不对,想分崇祯抄家弄来的银子?
门儿都没有!
“刘御史此言,甚合朕心。”
龙椅上,朱由检几乎忍不住要当场为刘玉喝彩了。
这小子这一招太损了,直接用“孝道”把这帮文官给道德绑架了。你们不是要全天子之礼吗?不是要尽孝吗?来啊,给钱!
“既然众卿都觉得修陵迫在眉睫,那便依刘御史所奏。”朱由检微微前倾着身体,嘴角挂着一丝冷酷的笑意,“德陵预算,降至五十万两。朕心疼先帝,内帑出二十万两。至于剩下的三十万两缺口……朕,就等着看众卿的赤胆忠心了。王承恩,把刘御史刚才说的话记下来,退朝之后,给朕在东华门外设个捐纳处,朕要亲自看看,哪位爱卿对先帝最是孝顺!”
“陛下英明”
在一片如丧考妣的谢恩声中,天启帝陵寝这事儿全是告一段落!
北风呼啸,像是一把粗砺的铁刷子,在太和门广场的汉白玉石板上刮来刮去。
刚才那场关于“捐俸修陵”的拉扯,把在场的文官老爷们折腾得不轻。薛凤翔和郭允礼两个尚书灰溜溜地退回队列,一双双带着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刘玉,恨不得用眼神把这个抢先捐出半年工资的败家子给千刀万剐。
然而,还没等众人把堵在嗓子眼里的这口恶气匀平,言官队伍里便又有人按捺不住了。
“陛下!臣有本奏!”
一声高亢而凄厉的呼喊,瞬间撕裂了太和门前短暂的安静。
只见内阁麾下、礼部给事中陆澄源如同得了狂犬病一般,猛地从队列里蹿了出来,手里高高举着一份用白绫包边的折子,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
朱由检的太阳穴猛地跳了跳,原本因为省下两百五十万两银子而微微缓和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再次阴沉了下去。
“陆卿,何事如此惊慌?”朱由检藏在龙袍长袖里的手,悄悄攥成了拳头。
陆澄源以额贴地,声音里带着一股近乎殉道者的悲壮与狂热:“臣,纠劾司礼监秉笔、提督东厂魏忠贤!其罪有十!一曰并帝,二曰蔑祖,三曰克饷,四曰擅专,五曰残害忠良……魏忠贤结党营私,祸国殃民,欺君罔上,致使天下只知有‘九千岁’,不知有万岁!臣请陛下,即刻将此恶奴明正典刑,抄没其家产,以谢天下……!”
“臣等,附议……!”
陆澄源的话音刚落,文官队列中顿时像被捅了马蜂窝一般,刷拉拉站出来十几名科道言官。
“臣等请杀魏忠贤,以清君侧!”
“不杀魏忠贤,天理难容,国法难容啊陛下!”
“请陛下顺应天意民心,尽诛阉党逆贼!”
排山倒海的呼喊声在风雪中回荡。这些平日里温文尔雅、满口圣贤的读书人,此刻一个个面红耳赤,脖子上的青筋像是一条条蚯蚓般扭曲着,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亢奋。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顶。
那粘腻的汗水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下爬,被晨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下意识地看向站在一旁的王承恩,又把目光投向了缩在角落里的刘玉。
这一瞬间,朱由检的脑海里疯狂地回闪着昨夜乾清宫内,刘玉对他说的那些话!
“魏忠贤是一只恶犬,他咬人很疼,甚至会反噬主人。但如果陛下的院子外面满是豺狼,您在没有养出新犬之前,把这只恶犬杀了……那进来的豺狼,可就不会只是咬陛下几口了,它们会把这院子里的骨头都啃得不剩。”
“魏忠贤收的是江浙商贾的矿税、茶税、丝织税!东林党那帮高风亮节的君子,他们身后的金主,正是江浙的商贾,是东南的豪强!他们口口声声‘不与民争利’,这个‘民’,是家财万贯的缙绅大户!”
“商税不收了,朝廷要用兵,要赈灾,银子从哪儿来?只能去向陕西、河南那些连树皮都吃光了的农民头上收!”
这些话,如同黄钟大吕,在朱由检的耳畔轰然作响。
他原本以为,杀了魏忠贤,天下就会太平。
可现在他明白了,这帮人这么急着要魏忠贤的命,哪里是为了大明江山?他们是为了护住自己身后那些江南财阀的钱袋子!魏忠贤昨晚刚抄了崔呈秀,今天这帮文官就急着要把魏忠贤彻底按死,这是在斩他的刀,是在抢他的粮袋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