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不能杀!起码现在,绝对不行!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威严:“陆卿所奏之事,关系重大。魏忠贤侍奉先帝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至于你所说的那些罪状,厂卫与都察院自会去详查。朕刚刚登基,国事蜩螗,此事……容后再议吧。”
这已经是极其明显的敷衍和推托了。
换作平时的弹劾,皇帝这么说了,臣子也就该顺水推舟地退下。
然而,今天的文官们,显然没打算给这位十七岁的少年皇帝任何和稀泥的机会。
“陛下!”
文官队列最前排,一个穿着大红绯罗补子、头戴乌纱的老者缓缓迈出了一步。
建极殿大学士、内阁首辅黄立极。
他这一出列,太和门广场上的嘈杂声瞬间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位百官之首的身上。
黄立极脸上带着一种令人动容的沉痛,对着朱由检微微躬身,长叹了一口气道:“陛下,老臣以为,魏忠贤之恶,已是路人皆知。如今辽东告急,西北大旱,天下百姓皆以为是阉竖弄权、上天降罚。陛下登基,理应新朝新气象,若是对此等首恶姑息迁就,恐失了天下读书人之心,更会引起民愤,动摇我大明二百余年的国本啊!”
“请陛下以社稷为重,速惩奸佞!”黄立极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带着一股无可置疑的压迫感。
朱由检的脸色难看极了。
首辅亲自逼宫!
这帮文官,是铁了心要用舆论和“民愤”这两座大山,把朕逼到墙角里去!
而在言官队伍的角落里,刘玉正抄着手,两只手缩在洗得有些褪色的青色纻丝袖管里,面上低眉顺眼,活像是一尊泥塑木雕。
但他的内心,此时此刻,已经开始了一场惊天动地的疯狂吐槽。
心想我可去你们大爷的吧!
刘玉在心里狠狠地翻了一个能把地球翻转个个儿的大白眼。
琢磨这大明的朝堂,真是每天都在上演着世界顶级的黑色幽默。
黄立极啊黄立极,你这老头子活了六十多岁,这脸皮的厚度大抵是跟着长城一块儿修筑的吧?
去年魏忠贤过生日的时候,你黄首辅不是还屁颠屁颠地送去了一副亲笔写的“九千岁千秋无期”的对联吗?那时候你怎么不提“动摇国本”?那时候你怎么不担心“天下读书人之心”?
现在先帝刚咽气,新皇刚登基,你这干儿子当得比谁都急着要物理超度亲爹。这见风使舵、落井下石的本事,就是搁在秦淮河最下等的小红楼里,那里的姑娘也得自愧不如,直呼你一声“黄妈妈真乃行内翘楚”。
还有这帮口口声声“天下百姓”的清流们。
鲁迅先生若是活在大明朝,高低得在《热风》里给你们这帮大明脊梁专门开个专栏。
你们嘴里的“民”,大抵是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的江浙商贾。
是家里良田万顷、连一文钱公粮都不肯交的东南缙绅,是西湖上包着画舫、搂着名妓、一晚上花掉普通农户一年嚼裹的才子佳人。
至于陕西那些因为吃不起官粮、只能把自家娃跟邻居换着煮了吃的泥腿子,在你们眼里大概是不配叫“民”的。他们只是地里长出来的杂草,被天灾割了一茬又一茬,死了也就死了,顶多在你们向朝廷伸手要拨款的折子里,变成一个高雅的“天道有常,灾民流离”的修辞手法。
魏忠贤在的时候,虽然是个没卵子的死太监,但他至少知道从你们这些富得流油的寄生虫身上榨油水来养活大军。
现在你们要把魏忠贤杀了,然后呢?商税免了,矿税停了,大明朝的财政收入直接缩水一大半。接着你们再转过头去,在那些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穷光蛋身上加征“辽饷”、“练饷”、“剿饷”。
这就好比一头猪已经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了,你们不去宰旁边那几头肥得走不动路的肥猪,反而拿着刀子拼命往这头死猪身上刮油。
这不叫清流,这叫有执照的强盗!
这大明朝要是不亡,真是对不起你们这帮精分大师每天早起排队来演的这出大戏。
刘玉一边在脑子里疯狂输出,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着龙椅上的崇祯。
嗯,这小子脸色青白交替,显然是快被这帮戏骨给逼到崩溃边缘了。可怜的崇祯老板,年纪轻轻就要接受这帮社会毒瘤的职场霸凌。
“陛下,内阁与言官所言,皆是老成谋国之论。”
黄立极见朱由检沉默,再次跨前一步,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教训意味:“魏忠贤祸乱朝纲,海内怨毒。陛下若不早做决断,朝臣寒心,天下大乱,只在旦夕啊!”
“请陛下速速下旨,诛杀魏忠贤!”
以陆澄源为首的言官们,再次齐刷刷地磕头,额头撞在汉白玉上的声音,在风雪里显得格外沉闷。
朱由检的手死死地扣着龙椅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大义在人家手里,道德在人家嘴里,他这个当皇帝的,如果现在硬保魏忠贤,那就是“昏君”,就是“重用阉竖”。
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在这个时候,被他们逼着把刀递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朝堂上的气氛紧绷得快要断裂的时候。
“慢着!”
一声有些沙哑、却尖锐无比的嗓音,突然从太和门广场的入口处传了过来。
那声音并不大,却像是一根细针,瞬间穿透了漫天的风雪和百官的呼喊。
文武百官纷纷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漫天飞雪中,一个有些佝偻的身影,正深一步浅一步地踩着积雪,朝着皇极门前的汉白玉台阶走来。
那人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太监常服,头上没戴那顶威风八面的三山帽,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散在风雪里。他的步履显得有些蹒跚,甚至有些狼狈,但他的双手却死死地捧着一封用红布包裹着的厚厚文书。
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
这位昔日里让整个大明朝廷闻风丧胆的“九千岁”,此时此刻,就这么突兀地、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朝堂之上。
刹那间,太和门广场上安静得连一片雪花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