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还叫嚣着要“清君侧”、“诛阉逆”的文官们,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不少人膝盖一软,险些直接瘫在地上。那些原本准备出列附议的官员,更是一个个像缩头鹌鹑似的,忙不迭地往人群深处缩了缩。
魏忠贤积威之深,可见一斑。
刘玉眯起眼睛看着迎风雪走来的老太监,嘴角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哟,老魏这出场时机,拿捏得真叫一个恰到好处。不愧是能在天启朝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顶级玩家。
魏忠贤走到汉白玉台阶下,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走上御道,而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那层冰冷的积雪上。
“老奴魏忠贤……叩见万岁爷!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魏忠贤的声音在风雪里颤抖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与哀婉。他那颗花白的脑袋重重地砸在坚硬的汉白玉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朱由检的手指微微一松,看着台下的魏忠贤,明知故问地沉声道:“厂臣,今日乃是常朝,你不在内阁伺候,来此何干?”
魏忠贤抬起头,脸上早已是老泪纵横,鼻涕眼泪在寒风里被冻成了冰碴子,模样显得无比凄惨。
“万岁爷啊!”
魏忠贤哭嚎了一声,双手将那封用红布包裹的文书高高举过头顶,身子伏得极低。
“老奴……老奴是来向万岁爷请罪的啊!老奴愚钝,老眼昏花,未能察觉逆党崔呈秀在外贪赃枉法、卖官鬻爵的恶行!老奴御下不严,愧对先帝的信任,愧对万岁爷的恩典!老奴……老奴罪该万死啊!”
此言一出,百官之中顿时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惊呼声。
崔呈秀!
那可是魏忠贤的干儿子,阉党里面仅次于魏忠贤的二号人物!
魏忠贤今天,居然亲自跑来,把自己的亲儿子给卖了?
“万岁爷,这是老奴昨夜连夜审讯,从崔呈秀那逆贼口中拿到的亲笔认罪书!”魏忠贤咬着牙,声音尖锐而凄厉,“那逆贼在兵部尚书任上,克扣辽饷,私卖军职,甚至……甚至还与朝中不少大臣私相授受,结党营私!老奴昨夜已将崔呈秀打入东厂大牢,这是他的供状,请万岁爷过目!”
站在一旁的王承恩见状,立刻快步走下台阶,从魏忠贤手里接过那封文书,一路小跑着呈递到了朱由检的御案上。
朱由检拿起那份厚厚的认罪书,只看了一眼,他的眼皮就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这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崔呈秀的罪状。
但更重要的是,在认罪书的最后一页,赫然写着一张长长的名单。
那是一张,曾经与崔呈秀有过金钱往来、或者是私底下写信求官的官员名单。
而那张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就是礼部给事中,陆澄源。
而在陆澄源的后方,还赫然写着内阁麾下好几名御史的名字,甚至……连首辅黄立极的名字,也在某些“送礼咨询”的记录里若隐若现。
朱由检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这不是怕的,这是兴奋的。
好你个魏忠贤!这把刀,你用得可真是又快又狠啊!
朱由检缓缓抬起头,那双年轻而阴鸷的眼睛,在台下的文官脸上缓缓扫过。
刚刚还叫嚣着要“清君侧”的陆澄源,在接触到朱由检目光的一瞬间,脸色瞬间变得像死人一样惨白。他的身子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额头上的冷汗,混着雪水,一滴滴地砸在汉白玉石板上。
“陆卿。”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惊雷,在陆澄源的耳畔炸响。
“臣……臣在。”陆澄源的声音细若游丝。
“你刚才说,魏忠贤勾结逆党,祸乱朝纲,理应明正典刑,是吧?”朱由检手里捏着那份认罪书,冷冷地看着他。
“是……是,陛下圣明。”
“那朕想问问你,”朱由检猛地一拍御案,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天启六年三月,你以母亲寿辰为名,收受崔呈秀送去的江西进贡景德镇瓷器八箱、白银三千两;天启七年正月,你又私下给崔呈秀写信,举荐你堂弟陆澄海出任大同知县……这些事,你可有印象啊?!”
轰!
陆澄源如遭雷击,整个人委顿在地上,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周围的文官们更是一片死寂,刚才那些群情激愤的“附议”之人,此刻一个个恨不得把脑袋扎进雪地里当鸵鸟。
刘玉站在后面,差点没笑出猪叫声。
卧槽,这出反转,简直比后世的年度大戏还要精彩。
钱钟书先生曾写过:“围在城里的人想逃出来,城外的人想冲进去。”这大明朝堂的官员们,则是“跪在地上的人想站起来,站着的人想把跪着的人彻底踩死”。
陆澄源啊陆澄源,你这小算盘打得挺响。自己屁股底下一堆烂泥没擦干净,就急着跳出来当倒阉的急先锋,以为只要自己调门高,就能把自己以前那些见不得光的账本给一笔勾销了?
你真当魏忠贤是白混的?
人家的东厂和锦衣卫,天天在你家墙角底下听房呢。你的堂弟陆澄海在大同当知县,一年贪了多少银子,怕是连他自己都记不清,魏公公的账本上可是记着小数点后两位呢。
这下好了,本想立个“诤臣”的人设,结果直接把自己的九族给送上了断头台的VIP座。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丢人丢到太和门了。
“陛下!”
跪在雪地里的魏忠贤,适时地再次磕头,声音里满是自责与哀怜:“老奴有罪!老奴虽然对这些事情不知情,但老奴御下不严,未能替万岁爷看管好这帮奴才,以至于朝纲受损。老奴罪不可赦!请万岁爷降罪处罚老奴,老奴绝无怨言!”
这一以退为进,把朱由检直接送上了天平的制高点。
朱由检看着手里那份名单,又看了看旁边已经吓得开始装糊涂的内阁首辅黄立极。
他知道,这件事情,该到此为止了。
如果真顺着这份名单查下去,这朝堂上的文官起码要空一半。到时候,谁来给他干活?谁来帮他维持这帝国的表面运转?
更何况,刘玉说过,现在还需要魏忠贤这条恶犬在前面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