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臣言重了。”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怒容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而无奈的表情:“你虽有失察之责,但昨夜抄没崔呈秀,你也是尽心尽力,且今日主动将罪状呈递,足见对朕之忠心。朕,又岂是那等刻薄寡恩之人?”
说到这里,朱由检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不过,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厂臣御下不严,致使小人作乱,若是不予惩戒,恐难以服众。”
“便罚去厂臣半年俸禄,以示惩戒。厂臣以为如何?”
罚俸半年。
对于一个权倾朝野、家里金银珠宝堆积如山的“九千岁”来说,罚这几百两银子的俸禄,跟在他九牛身上拔了一根毛有什么区别?
这分明就是明目张胆的袒护!
但魏忠贤却表现得像是受了天大的恩赐一般,再次在雪地里连连磕头,激动得声音发颤:“奴婢叩谢万岁隆恩!万岁爷宽宏大量,老奴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啊!”
“陛下!”
首辅黄立极有些不甘心,咬着牙还想再挣扎一下:“魏忠贤之罪,仅仅罚俸,恐天下士子……”
“黄阁老。”
朱由检转过头,冷冷地打断了黄立极的话,他的手指在御案那份崔呈秀的认罪书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闷响。
“朕方才看了这名单,崔呈秀逆党牵连甚广。这案子,朕准备交给魏忠贤和都察院继续深挖。朕也想看看,这朝堂上,到底还有多少人,是崔呈秀的‘座上宾’。黄阁老,你觉得……朕该不该查下去啊?”
朱由检那似笑非笑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黄立极。
黄立极只觉得一股凉意瞬间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额头上的冷汗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他虽然没直接收崔呈秀的银子,但他门下的那些学生、同乡,哪个没走过崔呈秀的路子?真要是让魏忠贤拿着这份名单疯狗一样乱咬起来,他这个首辅的位置,怕是今天都坐不稳!
“陛下……陛下英明。”
黄立极的腰,瞬间弯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妥协的沙哑:“既然魏忠贤失察之罪已有惩处,逆党一案也已查明。老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安抚辽东,稳定朝政。此等琐事,便依陛下所奏罢。”
“臣等,附议!”
刚刚还群情激愤的文官们,在这一刻,齐刷刷地低下了头,声音里满是丧家之犬般的沮丧与恐慌。
一场针对魏忠贤的致命弹劾,就在这一份认罪书和朱由检的太极推手下,瞬间烟消云散。
刘玉站在队列里,看着这一幕,内心的小剧场已经开始谢幕鼓掌。
妙啊!
这一出“狗咬狗,一嘴毛”的大戏,演得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崇祯这小子,经过昨晚乾清宫的培训,这业务水平明显有了长足的进步。不仅学会了用魏忠贤这把刀去爆崔呈秀的金币,现在还学会了用崔呈秀的名单去当挡箭牌,把这帮见风使舵的文官给治得服服帖帖。
至于魏忠贤,丢了个干儿子,保住了自己的狗命,顺便还帮着小皇帝把满朝文武的嘴给堵上了。
至于那帮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呢?银子没捞着,反而把自己的同僚给搭进去一个,还被皇帝捏住了小辫子,以后在朝堂上说话,怕是都得先摸摸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真是一出天设地造的荒诞悲剧。
大明朝这艘破船,虽然还在漏水,但好歹,今天这一篙子,算是又往回撑了那么一小步。
“退朝!”
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百官如释重负,纷纷低头退散。
刘玉拍了拍官服上落下的雪花,抄着手,慢吞吞地跟着人流往外走去。一路上,不少同僚投来复杂的目光,有警惕,有鄙夷,也有不解。
而刘玉只是微微一笑。
“看什么看?没见过公务员下班啊?再看,老子明天就写折子弹劾你们加班不积极,作风纪律散漫!”
刘玉大摇大摆地出了东华门,深吸了一口这带着火药味和风雪味的冷空气,只觉得神清气爽。
这操蛋的大明朝,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
风雪在午后非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大。
京城的街道上积了尺许深的雪,来往的马车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沟,随即便被后续落下的雪花重新填满。
刘玉没有回他那暖意融融的卧室里去享受温热的“真皮电热毯”,而是让青云将马车赶到了宣武门外的一处偏僻胡同里。
这里离宣武门城墙不远,是京城里下层贫民和外地小商贩聚居的地方,大大小小的四合院破败不堪,低矮的土墙在风雪中摇摇欲坠,不少破窗户里只糊着几层发黄的破纸,在风中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刘玉下了车,裹紧了身上的老狐裘,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不紧不慢地走近了一家挂着“老李头剃头”木牌的小铺子。
铺子里没生意,只有一个年过五旬、穿着破棉袄的老头正坐在火盆旁,用一把锈迹斑斑的剃头刀刮着自己指甲缝里的泥。
瞧见一个穿着体面、神态悠闲的贵人走进来,老头子忙不迭地站起身,有些局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哎呀,这位大人,您是……要剃头还是修面?小店这火盆快灭了,您别嫌冷。”
刘玉笑了笑,十分自然地在一条有些油腻的条凳上坐了下来,抄着手道:“不剃头,也不修面。来找李头儿聊聊天。”
老李头一愣,有些疑惑地打量着刘玉,但当他看到刘玉从袖子里摸出一角银子,随手扔在旁边的桌子上时,老脸上的褶子顿时像菊花一样盛开来。
“大人您瞧,这大冷天的,您有什么想问的,老李我知无不言!”老李头急忙把那角银子揣进怀里,小心翼翼地赔着笑。
“也没别的。”刘玉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就是想问问李头儿,最近这京城里,猪肉多少钱一斤了?”
“哎哟,大人您是不知道啊。”
提到物价,老李头的脸瞬间垮了下去,长吁短叹起来:“上个月,猪肉也不过十三文一斤。可自打前几天,听闻辽东那边又在打仗,兵部天天在崇文门外催缴什么加派,这肉价一天一个样!今天一大早,老李我去菜市口瞧了瞧,一斤五花肉,已经要二十五文了!连带着那霉烂的陈米,都涨到了六文钱一升!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