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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二十五文了？”刘玉挑了挑眉，指节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可不是嘛！”老李头叹气道，“我们这等小老百姓，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肉。可现在倒好，连粗粮面都快吃不起了。隔壁那王木匠，昨儿个因为凑不出两文钱的‘辽饷加派’，硬是被宛平县的差役在大雪天里扒了衣服，在县衙门口冻了半宿，今天早上抬回来的时候，人已经硬得跟门板似的了……唉，作孽啊。”
老李头说着，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又缩回手去烤那快要熄灭的炭火。
刘玉坐在油腻的条凳上，看着火盆里渐渐暗淡下去的红炭，内心的吐槽之魂却再次以一种极具黑色幽默的方式苏醒了过来。
鲁迅先生在《狂人日记》里写过：“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
在这大明崇祯元年的京城胡同里，历史的账本大抵也是不需要什么墨水的。它直接用王木匠那具冻得梆硬的尸体当笔，在汉白玉铺就的太和门广场上，写下了一个个鲜红的“饷”字。
好一个“辽饷加派”。
江南那些一天能运出几百船丝绸的巨富盐商，在大老爷们“不与民争利”的深情呼唤下，一文钱的商税都不用出。而这个拥有几百万人口的大帝国，它的国防预算，最后居然要分摊到京城胡同里一个连媳妇都娶不起的破木匠身上。
王木匠一辈子没去过辽东，大约连努尔哈赤和皇太极的名字都没听说过，但他却要因为几千里外的一场败仗，在宣武门外的雪地里，奉献出自己那条价值两文钱的卑微生命。
而这，在朝堂上那些高谈阔论的“正人君子”眼里，不过是“为了江山社稷而做出的必要牺牲”。
至于那多出来的二十五文钱一斤的猪肉，大抵是进了崔呈秀那些干儿子们在蓟州的良田里，或者是变成了秦淮河上某位名妓头上的一支金步摇。
大明朝这栋大厦，它的每一根横梁上，其实都挂着一个吊死的穷光蛋。它在寒风中摇摇欲坠，而住在顶楼的房客们，还在因为这顿饭是用金筷子还是银筷子而争吵不休。
“大人？大人？”
老李头见刘玉盯着火盆出神，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吓得有些发抖，小心翼翼地叫了两声。
刘玉回过神来，笑了笑，长身而起，拍了拍身上的狐裘。
“李头儿，多谢你的肉价。回去把火盆生旺些，这雪，一时半会停不了。”
刘玉说完，一猫腰出了小铺子。
他没有坐马车，而是踩着雪，一路走到了胡同口的一家小茶馆里。
说是茶馆，其实就是个用毛竹和稻草搭起来的棚子，里面摆着几张粗木桌子。这个时辰，里面只有两三个喝着粗茶的苦力，正缩在角落里低声交谈着什么。
刘玉在最外围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冲着跑堂的招了招手：“一碗大碗茶，多放些茶叶，去去寒。”
“好咧！大人您稍等！”
不多时，一碗泛着黄沫、茶叶粗糙得像是树叶子的大碗茶便送到了刘玉面前。
刘玉端起粗瓷碗，轻轻吹了吹上面的茶沫，浅浅地抿了一口。那味道又苦又涩，带着一股子劣质茶叶特有的焦糊味，但在这种天气里，这一口热汤下去，倒确实暖了胃。
就在这时，身后桌子上那两个苦力的谈话声，有一搭没一搭地传进了他的耳中。
“哎，听说了吗？昨儿个夜里，东厂在城南抄了那个大官的家。”一个头上裹着破毛巾的苦力压低声音说道。
“听说了，说是兵部尚书崔大人。啧啧，那可是九千岁跟前的红人啊。听闻抬出来的箱子把整条街都堵死了，里面全是金元宝，在火把底下一晃，金灿灿的，能晃瞎人的眼！”另一个苦力咽了口唾沫，眼中满是羡慕。
“哎，咱们这一辈子，连十两银子都没见过。这大官家里，怎么能有这么多钱？”
“谁说不是呢？不过听闻这次是新皇上亲自下的旨。看来这新皇上，是要做个明君了，以后这加派，说不定能少点……”
刘玉喝着粗茶，嘴角挂着一丝冷嘲热讽的笑意。
明君？
老百姓的愿望，总是朴素得令人动容，也愚蠢得令人心疼。
在他们眼里，皇帝抄了贪官的家，那银子自然就能变成他们锅里的米、身上的衣。
可他们哪里知道，崔呈秀家里的那一百三十万两银子，昨晚刚进内帑的库房，今天一大早，工部和户部的尚书就已经排着队，拿着先帝棺材板当幌子，准备去分这笔脏款了。
这笔银子，哪怕是在乾清宫里打个滚，也绝无可能有一文钱，变成这些连茶叶末都喝不起的苦力手里的一碗热稀饭。
大明朝的权力运作，就像是一台巨大的绞肉机。
魏忠贤把老百姓绞碎了，榨出油水来，喂肥了自己和干儿子；皇帝把干儿子绞碎了，爆出金币来，留着当自己的私房钱和军饷；而文官们则想方设法把皇帝的私房钱也给绞出来，塞进他们江南主子的腰包里。
至于被绞碎的肉末，也就是这地里刨食的亿万生灵，他们在这一整套精密的流程里，唯一的作用，就是提供源源不断的原料。
这，就叫“天下大治”。
“老爷，回吧，这风雪越发大了。”
青云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撑着一把有些破烂的油纸伞，站在刘玉身侧低声道。
刘玉将碗里的苦茶一饮而尽，随手在桌上扔下几文铜钱，站起身来：“走，回府。今天折腾了半宿，老子的腰都快酸了，得让秋月和水仙给老子好好捏捏。”
回到府邸。
内堂的火盆已经被青云重新生得旺旺的。
秋月一瞧见刘玉进门，忙不迭地迎上来，替他解下沾满了雪花的狐裘，有些心疼地看着他有些发青的脸：“大人，这大冷天的，您怎么又去那些腌臜地方了？若是冻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腌臜地方？”
刘玉脱了鞋，十分舒坦地躺在了已经铺好了厚厚毛毯的软榻上，由着水仙将一双冰凉的脚抱进怀里，用她那温热的胸口一点点捂着。
“秋月啊，你这话可就不对了。那地方虽然破，但好歹能听见人说真话。”刘玉闭着眼睛，享受着水仙轻柔的揉捏，语气中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慵懒，“在这京城里，越是金碧辉煌的宫殿，越是满嘴仁义道德的文华殿，里面说的话，就越是连狗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