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斜眼看了陆澄源一眼,那眼神活像是在看一个智商欠费的儿童。
“陆给事中,您这话可就有些血口喷人了。”
刘玉清了清嗓子,慢吞吞地说道:“大明律法规定,从七品御史,月俸七石五斗,折合白银,一月也不过三两六钱。臣是个清官,家里没有良田,也没有商铺,全指望着朝廷的禄米过活。臣捐了半年俸禄,合计一十八两整,这账目清清楚楚,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臣这是严格按照规矩办事,怎么到了陆给事中嘴里,就成了‘羞辱’了?”
说到这里,刘玉微微一笑,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挑衅:“倒是陆给事中您……臣听闻,您家在绍兴老家,有绸缎铺子三家,水田千亩。今日若是只捐个几十两,怕是……有些对不起您对先帝的‘孝心’吧?”
“你……你放肆!”陆澄源被噎得老脸通红,指着刘玉的鼻子,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敢说自己没钱吗?
旁边那几个锦衣卫正竖着耳朵听呢。只要他敢说自己穷,明天锦衣卫指不定就得去绍兴帮他“查查账”。
“行了,陆给事中,别在这儿耽误大家的时间,后面还有大人们等着尽孝呢。”
刘玉拍了拍手,转过身,哼着小调,晃晃悠悠地出了东华门。
看着刘玉那得意洋洋的背影,文官们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这小子,真是把大明的制度给玩明白了。
他穷,所以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知道大家都有钱,所以他用道德当绳子,把所有人捆在一起往海里扔。
刘玉走在回府的路上,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十八两银子。
老子在现代,顶多也就是几千块钱人民币,连买个稍微好点的手表都不够。可在这大明朝,这笔银子,却能把一帮二品、三品的大员给逼得当众割肉。
这,就叫以本伤人!
大明文官们所谓的“清廉”,在这一口口红漆木箱面前,被剥得只剩下一条短裤。
你们不是喜欢讲道德吗?不是喜欢讲孝道吗?来啊,给钱!
老子出十八两,那是老子的全部身家;你们出一百五十两,那只是你们九牛身上拔下来的一根毛。可就是这根毛,也足够让你们这帮守财奴心疼上三天三夜。
刘玉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在心里哼起了欢快的小曲。
“大明的天,是晴朗的天,大明的老百姓……大抵是没钱的。”
“但没关系,文官老爷们有啊。咱们今天,就是那劫富济贫的‘绿林好汉’。”
回到宣武门外的小院,秋月早早地就迎了出来,手里捧着一碗刚煎好的参汤。
“大人,今天在东华门外,奴婢听说您只捐了十八两?”秋月眨着大眼睛,有些担心地看着刘玉,“这……这会不会惹得皇上不高兴啊?奴婢听说,那些大官们,可都捐了上百两呢。”
刘玉接过参汤,抿了一口,笑着摇了摇头。
“傻丫头,你懂什么。”
刘玉捏了捏秋月的小鼻子:“皇上高兴着呢。老子要是也捐个一百八十两,皇上不仅不会高兴,反而明天就得派锦衣卫来抄咱们家了。皇上要的,不是老子这十八两,他要的,是那帮大官们不得不掏出来的上百两。”
“在这京城里,做人不能太拔尖,但也不能太落后。老子这叫‘恰到好处的穷酸’。”
说到这里,刘玉看着内室里那张已经铺好了厚被子的软榻,一把将秋月拦腰抱起,大笑着往里走去。
“行了,别想那些朝堂上的破事了。昨儿个夜里没睡好,今天中午,你可得好好陪老爷我,睡个舒服的午觉。”
“大人……门还没关呢……”秋月小脸通红,伏在刘玉怀里,声音细若蚊蝇。
“青云!关门!”刘玉头也不回地大喊了一声。
“好咧老爷!”院子里,青云极为麻利地将大门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清响。
这宣武门外的小胡同里,雪还在静静地落着。
而在那小小的内室中,温暖的炭火与少女特有的体香交织在一起,将外面那充满血腥与权谋的大明朝堂,彻底隔绝在了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刘玉躺在被窝里,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不管大明明天要死多少人,至少今天,在这个小小的被窝里,他刘玉,还算活得像个人样。
……
下午时分,天阴得越发沉重,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在紫禁城的黄瓦红墙之上,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风虽然歇了,可空气中那股湿冷却像无数根细针,透过厚厚的官服直往骨缝里钻。
宣武门外的小院里,刘玉刚刚被从温暖的被窝里扒拉出来。水仙和秋月两个丫鬟正红着眼圈,一边小声抽泣,一边手忙脚乱地伺候他穿那套冰凉的从七品青色纻丝御史官服。
“行了,别哭了,本官是去乾清宫面圣,又不是去午门听斩。”刘玉打了个哈欠,任由秋月将冰凉的玉带系在腰间,嘴里忍不住嘟囔,“这崇祯帝真是个天生的劳碌命,自己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不嫌累,还非得拉着底下的公务员一起加班。大明这点微薄的死工资,真是不够他这么折腾的。”
门外,青云已经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老爷,宫里来的马车就在胡同口等着呢。这回不是寻常的小太监,是司礼监的随堂太监亲自带的人,催得急着呢。”
“知道了。”
刘玉拍了拍袖子,叹了口气,抬脚跨出了内堂。
马车一路上走得很急,车轮在冻得梆硬的积雪上碾出刺耳的咯吱声。刘玉靠在车厢里,抱着个半温不火的手炉,闭目养神。
等马车到了东华门,刘玉下了车,便瞧见王承恩正抄着手站在避风的门洞里,一张老脸上满是焦虑,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哎哟,我的刘大人,您可算来了!”王承恩一瞧见刘玉,顾不得什么仪态,急忙迎了上来,拉着刘玉的袖子就往夹道里走。
刘玉看着他这副火烧屁股的模样,微微挑眉,压低声音问道:“王公公,出什么事了?陛下这天还没黑就急着召臣,莫非是辽东那边又有了变故?”
“辽东倒还好,是宫里的事。”王承恩四下里看了看,凑到刘玉耳边,声音细若蚊蝇,“魏忠贤魏公公……如今也在乾清宫里跪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