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也在?
刘玉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这老阉竖今早刚在太和门前演了一出“负荆请罪”,下午又被召进宫里。看来朱由检这小子是不准备给他喘息的机会,这是要在乾清宫里,当着先帝的梓棺,把这只恶犬给彻底敲打明白啊。
“魏公公也是不容易。”刘玉在心底冷笑,嘴里却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魏公公侍奉先帝多年,如今先帝尸骨未寒,他多在灵前跪跪,也是应尽的本分。”
王承恩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地看着刘玉:“刘大人,您是有大才的,待会儿进去了,可得替万岁爷多担待着些。万岁爷今日……气性大得很。”
“臣明白,公公放心。”
两人一路穿行在幽深的红墙夹道中。刘玉看着两旁高耸的墙壁,内心却是一阵疯狂的吐槽。
魏忠贤现在能活命,可全指望着皇帝不杀他,以及他身上那点还没被榨干的“剩余价值”呢。
大明这艘破船,外面是建奴的铁骑,里面是烂到根子里的官僚。皇帝想要钱,文官不肯给,就只能靠魏忠贤去当那个收恶税的黑脸判官。
这就是个典型的“黑手套”逻辑。
手套脏了可以换,但如果院子里满是垃圾,你先把手套扔了,难不成要用自己那双金贵的手去抠泥巴?
朱由检虽然年轻自负,但也还没傻到那个地步。他敲打魏忠贤,不过是想让这只恶犬知道,谁才是现在牵着绳子的主人。
片刻后,乾清宫那道高大的朱漆大门已在眼前。
还没等刘玉走到跟前,殿门忽然“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只见一个有些佝偻的身影,正深一步浅一步地从里面退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有些浆洗发白的青色内使常服,头上戴着一顶已经有些歪斜的圆帽,脸上满是交错的泪痕和冷汗,整个人仿佛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说不出的狼狈。
正是大明昔日的“九千岁”,魏忠贤。
魏忠贤一抬头,正瞧见正顺着台阶走上来的刘玉。
那一瞬间,这位昔日权倾朝野的太监首领,眼中竟然爆发出一股近乎抓到救命稻草般的光芒。
他顾不得大内禁中的规矩,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来,对着刘玉便是一揖及地,声音颤抖而尖锐:“哎呀,刘大人!老奴……老奴见过刘大人!”
刘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忙侧过身子,虚扶了一把:“魏公公折煞下官了。公公这是……刚从陛下那儿出来?”
“是,是,刚给先帝爷哭完灵。”魏忠贤抬起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冷汗,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刘玉,压低声音道,“刘大人,今早太和门前……多亏了大人直言。老奴这心里,明镜儿似的。大人往后若是有什么差遣,老奴便是粉身碎骨,也绝无二话!”
今早太和门上,刘玉虽然明着是在为了修陵的事情逼文官捐款,但客观上,却用那份名单帮魏忠贤挡住了文官集团最致命的一波弹劾弹雨。
魏忠贤能在宫里混到这个位置,政治嗅觉何其敏锐。他一眼就看出,这个年轻的从七品御史,在崇祯帝面前的说话分量,怕是比内阁首辅还要重上三分。
“刘大人,老奴在城外闲沣寺旁备了一处清静的别苑,藏了几瓮二十年的绍兴花雕,还有几个南边来的清秀小厮……大人若是赏光,过几日老奴亲自给大人执壶,咱们聚聚?”
魏忠贤凑近了些,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意,那谄媚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九千岁”的威风。
刘玉看着眼前这张橘子皮似的老脸,心里一阵恶寒。
聚会?
跟你魏忠贤聚会?
我嫌我脖子上的这颗脑袋活得太长了是吧?
如今这京城里,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你魏忠贤的这条狗命呢。今天我前脚进了你的别苑,明天东林党那帮清流就能把弹劾我的折子堆满乾清宫的御案。他们正愁找不到由头把我这个“异类”给清除出去,我送上门去当“阉党余孽”,那不是寿星公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魏公公言重了。”刘玉打了个哈哈,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客套笑容,身子却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公公的雅意,下官心领了。只是近来御史台风声紧,下官身子骨又弱,实在是不胜酒力。改日,改日下官亲自登门向公公请罪。”
这就是大明官场最经典的太极推手。
“改日”的意思,基本上等于“下辈子吧”。
魏忠贤也是人精,一听这话,眼中的失望一闪而逝,但也只能尴尬地笑了笑:“也是,也是,大人公务繁忙。那老奴就……不打扰大人面圣了。”
说完,魏忠贤再次对着刘玉拱了拱手,低着头,神色黯然地顺着夹道走了出去。
刘玉看着他有些踉跄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抬脚走进了乾清宫。
一进殿门,那股刺鼻的檀香味和草药味便扑面而来。
殿内没有点几盏灯,显得有些昏暗。
在大殿中央,那口巨大的黑色梓棺静静地停放着。白色的幔帐在穿堂风的吹拂下,如鬼魅般飘动,发出一阵阵沙沙的声响。
梓棺旁,坐着一个人。
刘玉定睛一看,心头不由得微微一震。
只见朱由检正毫无形象地坐在冰冷的地砖上,后背靠着梓棺的木质底座。
他身上的白色孝服已经有些破烂,袖口处甚至磨出了毛边。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此时凌乱地散落下来,几缕发丝被汗水粘在额头上。他的眼眶深陷,眼珠子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整个人显得无比憔悴、自负、而又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这哪里像是一个坐拥四海的帝王?
这分明就是一个在赌桌上输红了眼、却又不得不死撑着筹码的赌徒。
“臣,监察御史刘玉,叩见万岁。”
刘玉规规矩矩地跪下,行了大礼。
朱由检没有立刻叫他起来。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铜鹤香炉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